“滴——”
西莱低头望向左手里的小东西。
这是桥野送他的。通过它,他可以检索银河系的整片数据海。Mūna一旦出现,他将以最快速度收到消息。
而他的右手掌心之中,躺着歌族的特别通讯仪。机器正坏了一般地无声震动着。
凉润的机身被握得温热。
如果关掉静音模式,便可以听见,频道里无数呼喊回响着——
【Mūna呢?我的心脏在问我的眼睛。】
【Mūna为什么还不现身?我与我的死亡只能相对无言。我实在分不清,这是惩罚,还是嘉赏……】
【恶徒的Mūna,刑场的月光,绞绳的轮廓是您的画框。长久以来,我自欺欺人地爱着您,您究竟何时来引领我们…至故乡?】
语调成千上万,似泣诉,似嚎哭,似愤吼,似诡笑。
【……】
毕业生摇了摇头,似乎这样就能摆脱嘈杂的同族们。
如果必须要对宇宙坦诚相待的话,连歌族人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歌并不好听。
窗外,星光忽然消失了。
西莱一惊,向深空望去。
太空的黑暗里,一只庞大的舰队缓缓涌现而出,仿佛某种巨物的影子,侵袭着蚂蚁的视野。
西莱相信,没有任何人类飞船能做到这一点。
进化联盟的舰群如此无声又强势地占据着空间。船身上亮着进化树纹章,那些苍白的图腾密集地挨着,如同幽暗的骨架森林。
是苏蒂南,和他的军队。
他瞳孔收缩了一瞬。
他们这是…要出征?
去哪里?
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他回头一看,是接驳站长。
年迈的站长来到主位,接通了指挥舰的频道,尊敬而恭敬地问出了相同的疑问,“大人,请问您是准备去哪里?我来帮您安排航线。”
“去接人。“
对面话音刚落,军队便消失在原地。
站长笑了,无声地。
接驳站里一片安静,珀蓝色的星光如同河水般流淌着。老人站在那里,仿佛河中心的一块石头。
站长也不知道自己在品味什么。他觉得,自己也许是在感叹时机的来之不易,也或许,是在留恋陪伴了他两百余年的梭罗。
他看向那颗遥远的恒星。
全银河系都无法否认,随着时间漫长地流逝,梭罗恒星也越发美丽了。对于人类而言,这件事本身是如此自然,如同生命腐败的过程。尽管两者都通往虚无,但生命不过是虚无的一部分,而虚无只是梭罗之美丽的一部分。
“你是卧底吧,孩子。”他问西莱。
“您…早就发现了?”
站长笑了笑,“作为过来人,给你们这些小孩一句忠告,别为不值得的事情去死,也别为值得的事情去死。”
不知为何,面前的人让西莱想起了自己的老师,朔望。
“那您呢?”他声音干涩。
“我?我又没想着去死。”站长甩了下手,机械臂轻巧地探出,将西莱拎起,扔进了逃生舱里。
狭小的舱体瞬间死死闭合。
根本顾不上身体四处传来的痛意,西莱满脑子都是:?!
“反扑行动已具备开启条件。”站长开启频道,无数的通讯坐标亮起光芒,“诸位是否应战?”
“近心十二区,随时迎战。”
“远心三十七区,谨候指令。”
“右心八区,早已就位。”
“左心七十二区,时刻待命。”
“哥尔达哈,等待已久。”
“帝国三翼,已部署封锁线。”
“帝国二翼,永与女王同在。”
“帝国一翼,愿为诸军领航。”
救生舱里,西莱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见,窗外,光芒逐渐变得盛极,甚至盖过了梭罗的湛蓝星光。
“西莱。孩子。”站长闭上眼睛,帝国的航线网络如同神经般在他的脑海中展开。这是他最熟悉的宇宙的模样,如此清晰,如此闪耀,哪怕是轨迹莫测的进化联盟,也有迹可循。
他的声音响起在逃生舱里,异常平静,“临别之前,送你一条消息,苏蒂南去的是共和四方京。”
西莱感觉嗓子里塞了重物。
桥野。桥野在那里。
他扑向玻璃,想要说些什么。
逃生舱却轻盈地一跃,被弹射向了远方。一息之间,发生了太多,他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视野里闪着大片大片的暴芒,仿佛群星在视网膜上打鼓,仿佛所有火山约定在同一时刻爆发。
唯一清晰的,是那艘曾被上将征用的轻型舰。站长将它保管得十分好。
轻型舰的无边背景里,战场浩浩荡荡、无尽无际地铺开了。在他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第戎炮的威压吞噬了半个银河系。
纯净的星光染上了血液的颜色,可他的视线却难以落在任何焦点。哪怕,每一秒都有数不清的生命消失。
世界渐渐失真,变成了一幅巨大的画卷。
“……”
他沉溺在画意里,犹如茧浸入油中,只觉得自己更像是个看客,而非亲历者。
朔望的叹息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星际战争,不再是人与人的战争。有时候,你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在对抗什么。人是多么微不足道,只要轻轻一下,你甚至都听不见第戎跑出膛的声音,整个大陆就被粉碎了,哪还来得及细想,有多少人就这么毫无意义地死去了。”
“有人说,在战场上待久了,也就习惯了,但这样的习惯等同于麻木。我不想变得麻木。”
求生的梭艇极速飞行,带着年轻人逃离了战场。
失重的西莱,看着自己的双手,惊觉自己颤抖得厉害。他胸口堵得发慌,可如果剖开的话,他相信,那里只有一片空旷。
他不想变得麻木。
……
“记得帮我跟老大和小上将问好。”
浮鸣挂掉与贺如的通讯,走向训练室。
他也想见见小上将,但是,他所身处的太空哨所,处于荒凉的远心端,是被银河系刻意遗忘的角落,连域外生命都懒得入侵一下这里。
要不是老大硬带他出了几次野,他还真不一定能受得了这种生活。
可惜,他还为小亚森做了只大玩具呢。
基地忽然猛地一晃。
隐隐约约的重响透过舱壁传来,一下下地敲击着胸膛,让人分不清…心跳和宇宙,究竟是哪个在搏动。
下士依旧稳稳地立着,像是凝固了。
“防御!防御!”警报四面八方地传来。
神的军队,来临了。
但是没关系,一切都在计划以内,除了牺牲。
“老大,姐姐,一定要好好的啊。”
他原地不动,自言自语着,随手从墙壁上的储存条里取出了一枚能量核。白融融的光芒瞬间爆开,与其他各处纷然涌现的光亮连成了皎洁的一片。
从远处望的话,可以看见,无名要塞顷刻间被荡平,仿佛被坦克碾过的脆壳玩具,连星空也为之破碎,化成了数不清的残片。
其中,有只比人还高的星舰模型。
它由管线、星尘与合金拼凑而成,七零八落,却又无比完整,纸船般漂浮着。
……
“他们的血液比牛奶香甜,唇瓣比玫瑰鲜艳。”
“有的尾巴漂亮,有的身躯糜软。”
“他们,是命运的礼物啊。他们不审判畸形的爱,不怜悯古怪的你,他们是主人的宠物啊。”
“用残忍去买最可爱的温柔吧,用虚伪去换最高尚的真心啊……”
苏蒂南哼着没有调子的歌,来到四方京上空。
他觉得自己就像童话里的孩子,在糟糕的世界里磕磕绊绊、穿山涉水,终于抵达了命运的长河。
而幸福就在彼岸。
但他总觉得,自己弄丢了什么。
哈哈,他能弄丢什么呢?
年轻人摊开掌心,那里有道黑色的圆形印记。是死亡暗号的发射器,被他纹进了骨血里。他比较懒,不想去一个人一个人地算账,索性将蚂蚱们系在了一根绳索上。
这便是他对世界全部的信任了。一点儿也不少,不是么?
毕竟,那可是…很多蚂蚱。
他甩了下手,用精神力连接上星球的无限终端。
“亚森·瑟兰呢?”
“给你们十分钟。”也不管有没有人回答,苏蒂南继续说道,“每超过十秒,我就摧毁一个城市,从你们的首都星开始。”
同一时间,四方京老兵基地里,无数战舰翘首以待。
高空之上,咏叹号里,雷昭廷语气安定,“大家记住,共和军没有决战,都把命留着。”
昂塔斯“嘿嘿”一笑,“说完没?说完了就别抢老子C位。”
“记住,你也得给老子把命留着。我还指望你帮忙制住那只瑟兰幼崽呢。”
他的副官在一旁补充,“雷将军,我们将军的意思是,他爱你,友爱的爱。”
昂塔斯:“你,滚。小雷,给我去边上。”
雷昭廷:“……”
咏叹号优雅地被撵离冲锋位。
昂塔斯拍了下昂塔斯号的操纵台,那气势仿佛是在叩击战鼓。
“出战!”
于是天空被点燃。
漫天军舰如同灰尘一般,吞噬了恒星的光芒,令人分不出敌我。
金色天空流着血,临时安全屋里依然暖意融融。小亚森沉默着。他的怀里躺着猫,面前放着动画片。
“雷昭廷。”他对着通讯仪喊道。
“怎么了?我很快就回来。”另一头的收音似乎不太好,时弱时强。
“抱歉。”
“不要这么想,这是祂的圈套。”青年的声音充满耐心,细听之下,却又像是在忍着疼,“一直以来,祂尝试从时间上围困你,就是想逼迫你放弃自己的主导权。如果你实在觉得不安,就想想还有我。我会修正一切,我正在修正一切。很快再也没有人需要做神的容器。”
“那人到底是什么呢?”孩子反问得很平淡,没话找话似的。
“雷昭廷,人是爱的容器么?”
被问的人张了张嘴。他想否认,但他需要时间来思考该说什么。
孩子将通讯挂断。
“……”
好像,只剩下他了。
雷昭廷莫名地茫然了,像个被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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