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冷得割脸。

"秋实成衣"铺子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年底了,县城里办喜事的多,做新衣裳的多,铺子里的活儿,排得满满当当。三娘带着何嫂子,踩机器踩得脚底板都发麻;秋生如今也能独当一面,量尺寸、裁料,样样拿得出手;秋雨放了寒假,白天来铺子里记账,晚上温书,忙得脚不沾地。

进腊月这半个月,铺子里就没断过人。先是县城西街的王婶,要给闺女办喜事,定了四身新衣裳,从里到外,连嫁妆的包袱皮都是在这儿做的;再是县农机站的几个师傅,一人做了一身藏青的棉袄罩;还有邻县来的客商,一进门就问:"哪件是'秋实成衣'的?给我来两件。"

三娘一边踩机器,一边嘀咕:"往年这时候,咱铺子一天能出五六件就不错了。今年倒好,翻了五倍还不止。"

"那是。"何嫂子接话,手底下锁边锁得飞快,"咱这招牌,如今在县城,那是响当当的。连省城都有人认。"

林秋实站在柜台后头,看着满屋子的忙乱,没说话,眼里却带着笑。她喜欢这样的忙。忙,说明铺子活着,说明这个家,有了奔头。

这天晚上,关了铺子,林秋实把账本摊在灯下,一页一页,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这一年,从四月的三十七块钱,到如今——

她算完最后一笔,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住了。

账上,整整两千六百三十七块。

这不是她赚的第一笔钱。可这是她头一回,把这笔钱,齐整整地、安安稳稳地,攥在自己手里。没有欠账,没有窟窿,每一分,都是靠一针一线挣出来的。

两千六百三十七块。

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春天。她揣着三十七块钱,站在县城汽车站门口,身上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别让那些人看扁了。

这一年,她先是摆摊,起早贪黑,被市管会撵过,被地痞讹过,被街坊的闲话戳过脊梁骨。后来盘下铺子,一间门脸,连墙皮都是自己刮的。再后来,她做了工作服,做了成衣,把名声一路做到省城去。

这一路,她没求过谁。钱有福托人带话,想让她知难而退,她没退;名额补录的事,县里问了她两回,她两回都拒了。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她林秋实,不靠那个被人让出来的名额,也能把日子,过成今天这样。

如今,她不但活下来了,还立住了。

第二天一早,林秋实去了趟县体改办。

老周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见她进来,把老花镜往下一压:"哟,林掌柜,稀客。坐。"

"周主任,"林秋实坐下,"我来问问,那个典型的事,定下来没有?"

"定了。"老周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县委定了三个个体户典型,你是头一个。下个月,县里要开表彰会,你得上台,讲几句。"

林秋实愣了一下:"上台讲话?我哪会讲。"

"不会讲就学。"老周笑了,"你连铺子都开起来了,还怕讲几句话?就这么定了。对了,"他话锋一转,"你那个作坊,想得怎么样了?"

林秋实没瞒他:"账上攒了些钱,够置两台机器的。地方,我相中了后街那间空厂房,是县农机站原先的库房,空着半年了。"

"那地方我知道。"老周点点头,"跟农机站打声招呼,租金不会贵。你要是想办,趁早办——政策刚放宽,你占了先,往后路才好走。"

"我明白。"林秋实说,"我打算过完年就动工。年前先把厂房的租约谈下来,机器的事,托省城的熟人打听。开春,就把作坊支起来。"

老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秋实,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二十。"老周念叨了一遍,感慨道,"我二十那年,还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呢。你倒好,一年工夫,铺子开了,名声有了,如今还要办作坊。你这姑娘,心比天还大。"

林秋实笑了:"心不大,做不成事。"

"好,好。"老周摆摆手,"去吧。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你在前面闯,我们在后面,给你看着路。"

从体改办出来,林秋实又去了趟邮局。陈有德的信,在信箱里等着她。

她拆开信,一行一行看下去。信上说:省城的货,你接得对。那个百货楼的摊主,催了我三回了,说你这批成衣卖得好,往后每月都要。料子的事,你放心,我这边给你按批发价,比你在县里进的,一件能省下一两毛。你要是真办作坊,机器的事,我托人帮你打听打听,省城有旧机器,划算。

信纸的末尾,陈有德还添了一行字,字迹比前头潦草,看得出是后补的:"秋实,你这步棋,走得对。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看着县城、省城,一年一个样。往后这衣裳的买卖,只会越来越大。你趁年轻,把摊子铺开,我老头子,给你在后面守着料。"

林秋实把信收好,站在邮局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心里那盘棋,到这一刻,彻底落定了——开春办作坊,机器进起来,人手招起来,往后"秋实成衣"这四个字,就不再只是一间铺子的招牌,而是能出几百件衣裳的一个厂子的招牌。

天,真的变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腊月的天,灰蒙蒙的,可她知道,春天不远了。

这一年的冬天,跟往年不一样。县城的街面上,个体户的摊子,一天比一天多;国营厂子里的工人,下了班,也学着在门口支个小摊,卖点自家做的东西。从前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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