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大半夜。
偏殿的窗台上积满了雪,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在晨风晃着。
第八天寻铮到了。
连廊下的石阶都被雪冻住了。青栀说宫门外来人要见她,侍卫拦着不让进,那人蹲在门外的石狮子旁边等着,身上落着没化完的雪。
寻柳披上外衣往外走。
青栀追出来给她搭条围脖,她没顾上系好,一路小跑穿过两道宫门。清晨的宫道又冷又静,脚步踩在冰上咔嚓咔擦。
宫门有个人蹲着。
他攥着粗布包袱,花白的头发被雪水打湿贴在额角上。那双眼睛像深冬的河水一样沉。
寻铮慢慢站起来。他左腿被天寒冻得有些僵了。他张嘴想喊一声“柳儿”,却像堵在嗓子眼里,半天才挤出来:“爹回来了。”
寻柳看着他鬓角的白发丝和他棉袍上还没拍干净的雪沫,抬手把他肩头的雪拍掉了。
“先进去。外面冷。”
寻铮跟着她进入宫门。
他四下张望,有一种多年没回来过的陌生。青栀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跟在后面,等寻铮在偏殿坐下,轻轻放在他的手边。
寻铮双手捧着热茶暖暖手,没急着喝。
他看了看自己的粗布包袱,解开从里头拿出一样裹了好几层油布的东西,层层剥开是一截干枯的麦穗,穗粒瘪得快要碎掉了。
他把麦穗给寻柳:“当年先帝给边关将士送春耕种子,爹正好在押运的护卫队里。你小时候跟爹说过一句话——”
“想要一株能带进宫的麦穗。”寻柳替他说完。
寻铮点点头:“爹一直记着。那年押运的种子送到边关,爹趁着交接的间隙,在地头摘了一株长得最好的穗子藏了十几年。”他的手抚过那截麦穗,“那时候我想着这辈子不一定能再见着你了,但留个念想也好。”
寻柳接过麦穗。
干枯的穗粒轻轻一碾就碎了,那些碎屑落在桌上像尘土一样。她把麦穗连同油布一起托在手心里。
“你的胳膊怎么了?”她问。
寻铮低头看看左臂:“去年冬天在西北山路上摔了一跤,骨头接上没长太好。不碍事。”
“这次回来还走不走?”
寻铮喝了口茶,说:“不走了。那边的事都收完了,该埋的埋了该交的交了。剩下的等你这边忙完,爹就在京城找个地方住下来。”
寻柳没问“那边的事”具体是什么?
但寻铮自己开了口:“西北边军崔戎手下有个孟副将跟爹同乡,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替爹传消息。爹走前跟他说好了,崔戎离了凉州,他的亲信一举一动都会有人递信进京。往后西北再有风吹草动,不用从边关驿站绕路,爹这边就能接到消息。”
寻柳问:“你在崔戎身边安了人?”
“不算安排。同乡之间的走动,多喝了几次酒。”寻铮的笑容和他年轻时很像,如今堆在满脸风霜的褶子里显得有些沧桑。“姓孟的副将是个实在人,他看不惯崔戎这些年做的事。”
寻柳把这条线在心里悄悄记下。
父亲在西北待了这些年不是白待的。他带回来的不止一截麦穗和“我回来了”,还有西北边关那盘她顾不上盯的棋。
小猫嗅了嗅那截麦穗,歪着脑袋打量寻铮。寻铮跟猫对视了半晌,小心翼翼地碰了下小猫的头:“这猫挺精神的。”
“它叫‘不想努力了’。”寻柳说。
寻铮听完笑了,他的笑声带着风吹日晒的豪放:“这名字起得好。”
猫被摸两下舒坦了,它跳上寻铮的腿上盘起来开始呼噜。寻铮看着那一团橘黄色的毛球,脸上的皱纹松开了。寻柳看着他撸猫的样子:“爹,你中午在这儿吃饭。”
寻铮没有推辞:“嗯,好。”
午饭是青栀从小厨房端过来的,四菜一汤摆了大半张桌子。猫从寻铮腿上跳下来蹲在桌边等着吃,寻铮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给了它,猫叼着肉跑到角落里吃得呼噜响。
寻柳没动筷子。
她看着寻铮吃了大半碗饭开口:“爹,你这次回来,除了麦穗和西北那条线,还有别的东西要给我吗?”
寻铮慢慢放下筷子。他又去够那个包袱,这一次从夹层里摸出比装麦穗小一点的布包,但裹得更严实,封口处压了两道蜡印。
他把东西推过来:“这个才是最要紧的。爹花了一年才找到他,又花半年让他愿意开口。”
寻柳拆开蜡印,有十几页厚纸。最上面那页写着口供人的姓名籍贯和身份:“赵全,年五十有七,熙和十三年任御前侍卫,十五日当夜在先帝寝宫殿外轮值。”
“赵全?”
“他是当年跟章渡在殿外值守的那个人?”
“就是他。”寻铮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章渡当时站在西侧,赵全站在东侧。两个人隔着寝殿的门各自看见了一部分。
章渡看见摄政王端乌头汤进去,赵全看见的是摄政王出来后回头。”
寻柳往下翻。
赵全的口供全用第一人称写的,字迹不是他的,是寻铮代笔抄录的,但末尾附了赵全自己的画押。
口供上写得详细:熙和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深夜,书晔进入先帝寝殿约两刻钟后出来,走到殿门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门内,然后对廊下的一名内侍说了一句话。
赵全站得远没能听清那句话的内容,但他看清书晔的表情。口供里写的是:“王某隔十步远,见摄政王面带笑意。当夜先帝病笃,满宫医官噤声,寝殿灯烛通明。王某从当值以来,从未见谁人在先帝病重时面带有笑色。”
寻柳看完那段话沉默了。
她把纸轻轻翻过来:“那个内侍是谁?”
寻铮摇摇头:“赵全说夜里他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没敢再看第二次。他记得内侍穿的是御前侍奉的深蓝袍服,身形瘦小,年纪不大。具体是谁?他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寻柳重复了一遍,她看着口供上的画押,“这个赵全愿意出堂作证吗?”
“他说只要朝廷正式传唤他,他就来。”寻铮往碗里添了一勺汤,“爹跟他约好了,明年开春他在京城东郊的客栈落脚。人证到堂,他来。”
寻柳把口供逐页翻了翻,每页都有寻铮标注的日期和校验。他做事的风格跟宋衡有点像,处处留痕,寸寸落印,每步走稳才放手。
她把纸、册子、和张诚的单子放在一起。
“爹,你在西北做了这么多事,书晔的人知道吗?”
寻铮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书晔的手能伸得到江南、后宫,但伸不到赵全藏身的山坳里。当年出事赵全就改了身份,在秦岭北麓的小村里落户,村里人都叫他赵木匠。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刨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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