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本应站在贺茂川河原旁的男人，却发现自己站立的地方再也不是“河原”了。

“……这是，什么？”

侍奉藤原家的术士藤原惟仲，从烧焦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作为讨伐队后援的惟仲，在贺茂川对岸看到了阿加奈日孁释放虚式的瞬间。

光——用这个词来形容固然容易，但烙印在惟仲眼中的那番景象，绝非“光”这种温和的字眼所能概括。

一眨眼，世界被白色吞没。

等视野恢复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河原消失了。贺茂川的水蒸发殆尽，本应是河底的地方铺展着黑色玻璃化的地面。

四周的山丘被削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钵状洼地，空洞地张着口。

倒在惟仲不远处的，是直到刚才还和他一起待命的同僚术士。全身炭化，仅勉强保留着人形的轮廓。

那人没能及时逃走，没能迅速对阿加奈日孁的咒力余波做出反应。

至于惟仲，只是碰巧被家中长者拉了一把。如果仅凭他自己，大概也会化为焦炭。

“——呜、呜啊……！”

不同的方向传来惨叫。后援队有数人趴在地上颤抖，其中几位永远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却远比那些反应不够快的术士要好——起码他们都保住了性命。

惟仲踉跄着站起来，环顾四周。

十公里……不，可能更远。视野所及的大地全部化为焦土。

山川河流不再，只剩下黑黝黝的焦野无限延展。

“这是……人的，力量……？”

身为藤原家的术士，惟仲见过不少规模的术式。火、雷、土……使用家传术式的大人物们的战斗，他也见过几次。

可那些与眼前这番景象，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这是灾害，是天变地异。

——不是人类能引发的东西。

“怪物……”

是对两面宿傩说的话吗？还是对阿加奈日孁说的话？惟仲自己也分不清。

同一时刻，平安京幸存的那一半，阿加奈家宅邸中，一个男人在居室里，面对眼前铺开的书信，表情阴沉。

阿加奈忠俊，阿加奈家的家司。

他从接到日孁牺牲消息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闷在这个房间里。房间外，家臣们忙碌地来来往往。

后援队回来后，必须听取详细报告。还需要应对各家。更重要的是——

“……日孁大人。”

忠俊凝视着桌上的那封书信。那是阿加奈日孁出征前写给忠俊的。

[致忠俊。这次对手有点麻烦，不过总会有办法的。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家里就交给你了。]

[还有，其实五条家那个六眼还不错啦，别那么古板嘛。日孁留。]

“……什么叫总会有办法啊。”忠俊抱住头。

阿加奈日孁很强，毫无疑问是当代最强。

但强大和无敌是两回事。忠俊一直为此忧心。

阿加奈日孁理解自己的强大。与此同时，她对自己的软弱——或者说，是对自己作为人类的弱点——有着些许轻视。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请多考虑一下自身的安全。”

忠俊的低语无人听见。

阿加奈日孁没有听从忠俊的忠告。总是笑着，“没事没事”地轻描淡写。那个笑容，让忠俊的不安得以复加。

如今，那份不安变成了现实。

“家司大人。”

隔着拉门，传来家臣的声音。

“后援队回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日孁大人的遗体，尚未找到。而且大人和两面宿傩的战斗，导致周边地形巨变……”

忠俊闭上了眼睛。连遗体都没有吗？竟到了那种程度吗。

“……知道了。继续搜索，务必不能放过任何地方。”

“是。”

脚步声远去。

忠俊塌下肩膀，仰望天花板。

“日孁大人……您打算让阿加奈家怎么办？”

阿加奈家是随着日孁的名声一起兴起的家族。称之为“家族”并不准确，因为这个集团几乎没有血缘关系，只是被日孁吸引而聚集的人们冠以“阿加奈”之姓，作为共同体行动罢了。

忠俊原本是日孁的家司。家主外出修行期间，领地和人员的管理都交给了他。

日孁死去的现在，他持有日孁的书信，继承家主是理所当然的流程。

但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阿加奈日孁，没有留下子嗣。

咒术世家的力量，大多依赖血统。五条家的「六眼」与「无下限」、禅院家的「十种影法术」、加茂家的「赤血操术」……

这些家传术式，都是通过血脉传承的。

阿加奈日孁的「天照」也不例外。

能与两面宿傩正面抗衡的术式，当代最强的力量。

这份力量随着日孁的死，完全失去了继承途径。

“如果日孁大人有孩子的话……”忠俊深深叹息。

事实上，日孁生前对五条家的「六眼」表现出兴趣。现任五条家的家主便拥有这份稀有的眼睛。

日孁曾说过“喜欢那个人的眼睛”，忠俊当时拼命劝阻了。

五条家是名门中的名门，结姻亲关系伴随着太多纠葛。

况且五条家肯定不会让家主入赘，阿加奈家也不会让家主嫁过去，忠俊认为此举不妥。

“那时候，要是不阻止就好了……”

后悔也晚了。

无论对方是五条家，无论之后会堆积多少麻烦事——都比现在阿加奈家失去统领、面临瓦解危机要好得多。

阿加奈家的凝聚力，完全依赖日孁个人的魅力和实力。她若死去，被吸引而来的术士们开始考虑各自出路是理所当然的。

想回原家的、想独立的、或者被其他家暗中招揽的，都不意外。

没有继承人，阿加奈家不久就会崩塌。

“到底，该怎么办？”

忠俊独自苦恼时，侍从慌忙跑了进来：“忠俊大人，有位僧人求见。”

“僧人？在这种时候？”

忠俊皱起眉头。这个时节来拜访阿加奈家的人，不是吊唁，就是来探内情的。

自称僧人的话，就更可疑了。

侍从小心翼翼地补充：“说是有关乎日孁大人的重大事情。”

忠俊沉默片刻。

“让他进来。”

侍从应声退下。不久后，僧人被带到忠俊面前。

第一印象是——怎么看都很可疑。

古朴的僧衣，额头处有醒目的缝合痕迹。脸上那份过于亲和的微笑，令忠俊本能地加强警戒。

僧人彬彬有礼：“初次见面，忠俊大人。贫僧乃云游四方、修验寻道的行脚僧。今日贸然造访贵邸，实属冒昧，还望大人海涵。”

“……不肯报名的客人，可不是随便能放进来的。”忠俊冷言以对。

僧人笑容不变：“您说得对。不过，听了贫僧的话，您一定会感兴趣的。毕竟——这与日孁大人的‘之后’有关。”

忠俊的目光锐利起来：“日孁大人的，之后？”

“是的。日孁大人已经过世，但她的灵魂还留在这个世上……不，准确地说，应该说‘可以留住’更合适吧。”

僧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这是日孁大人的亲笔信。”

忠俊接过书信，展开。

是熟悉的笔迹，内容很简洁。

[致和尚。前几天的话很有趣。如果我死了，你想做什么我都同意了。虽然感觉不太可能。阿加奈日孁留。]

“……这是？”

“如您所见。日孁大人生前与贫僧有过约定。‘如果我死了，就把我做成咒物留在这个世上’。”

“咒物？”

忠俊皱起眉毛：“做成咒物……这是何意？”

咒物本质上是带有强大咒力的物品，通常源自咒术师的尸骸。有些咒物上附着尸骸主人的灵魂，还可以释放出生前的术式。

但看着面前的僧人，忠俊莫名觉得他另有所指。

“贫僧所指的，是包含日孁大人完整灵魂与身体情报的咒物。”

僧人微微一笑：“日孁大人考虑过自己死后的事。人类中最强的术士，失去其力量实在可惜，如果能作为咒物找到合适的受□□，便能……”

僧人意味深长地停下了。

后面的内容，两人心知肚明。

留有完整灵魂和身体情报的咒物——若有受□□，与复活何异？

这样的方法，忠俊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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