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安全感的真空,与歌声的裂缝

石狮一中的“十佳歌手”大赛,历来是这片被学业、规范、青春期隐秘躁动与日益沉重的诡异氛围所层层包裹的校园里,一年一度、被官方默许的、集体的、合法的、短暂的“谵妄”与“泄洪”。它像一针被精心计算过剂量、定时注射的、温和的兴奋剂,试图在年复一年、单调如齿轮咬合般精准却也沉闷得令人窒息的日常节奏中,制造一个可以安全地尖叫、哭泣、挥舞荧光棒、将压抑的情感以分贝的形式、合法地倾泻出来的、人造的、绚烂的、泡沫般的“节日”。礼堂那盏巨大的、缀满廉价的、折射着刺目光斑的塑料水晶片的旋转灯球,会重新被接通电源,在弥漫着灰尘、汗水、廉价香水与荷尔蒙气味的浑浊空气中,投下无数飞速旋转、令人晕眩的、七彩的光斑,像一场华丽、廉价、却足以暂时蒙蔽现实的、光的癫痫。平时用来播放“眼保健操”或校长训话的、音质粗糙嘶哑的巨型音响,会被调到最大音量,播放着经过学生们私下筛选、夹杂着电流噪音、但足以让胸腔共鸣、血液加速的、流行的情歌、躁动的摇滚、或故作深沉的民谣。穿着校服、但明显经过精心打理(女生涂了唇彩,男生用了发胶)的少男少女们,会暂时忘记墙上的积分榜、抽屉里的模拟卷、空气中日益浓郁的甜腥血气、以及深夜那些令人心悸的异响与噩梦,将自己投入这片被许可的、震耳欲聋的、光影交错的、集体的、短暂的、遗忘的狂欢。

然而,这一年的“十佳歌手”大赛,却被笼罩在一片难以言喻的、更深沉的、粘稠的阴影之下。礼堂依旧被布置得灯火通明,旋转灯球依旧不知疲倦地旋转,投下令人目眩的七彩光斑。音响也开到了最大,鼓点沉重,贝斯轰鸣,试图用物理性的音量,填满每一个角落,驱散某种无形的、冰冷的东西。但座无虚席的观众席上,那片黑压压的、攒动的人头,那些挥舞着的、颜色各异的荧光棒,那些被刻意拔高的、跟着节奏嘶吼的合唱声……这一切喧嚣的表象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清晰可辨的、与往年截然不同的暗流。

是眼神。那些投向舞台的目光,不再纯粹是期待、狂热、迷恋或简单的评判。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过度兴奋背后难以掩饰的惊惶,刻意大笑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空洞,跟随节奏摆动身体时肢体不自觉的僵硬,甚至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间隙,会突然出现一小片诡异的、集体的、沉默的真空,仿佛所有人的呼吸,在某个瞬间,被同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扼住。空气里,除了汗味、香水味、灰尘味,似乎还隐隐浮动着那熟悉而令人作呕的、甜腻的血腥气,只是被更浓烈的音响和更拥挤的人体热度,暂时掩盖、扭曲,却并未真正消散。礼堂上方高悬的、巨大的红色横幅——“石狮一中第XX届校园十佳歌手大赛”,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在旋转灯球光斑的扫射下,忽明忽暗,边缘模糊,像一摊正在缓慢干涸、变色的、陈旧的血迹。

狂欢,成了一种集体的、勉力的、带着自毁倾向的、对恐惧的抵抗仪式。每个人都在用更大的声音尖叫,用更剧烈的动作挥舞,用更夸张的表情欢笑,试图证明自己还“正常”,还“活着”,还能沉浸在这片人造的、安全的“快乐”里。但这努力的本身,就透着一股深切的、筋疲力尽的、悲凉。

然后,报幕员用她那被音响放大、带着刺耳电流回授的、过于甜腻亢奋的声音,念出了下一个名字:

“下面,有请——高三年级,陈珉珉同学!他为我们带来的曲目是——《安全感》!”

短暂的寂静。不是那种充满期待的寂静,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愕、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荒谬感的寂静。陈珉珉?那个永远穿着洗旧白衬衫、背脊挺直、眼神空旷、行走无声、像一座移动的、寂静的、秩序化身的,学生会主席,陈珉珉?他要唱歌?唱《安全感》?那首旋律平淡、歌词寡淡、在KTV点歌榜上都排不上号、透着某种小布尔乔亚式、无病呻吟的、关于都市情感疏离的、冷门到近乎被遗忘的、国语流行歌?

这组合本身,就充满了强烈的、不协调的、近乎超现实的违和感。像一个严谨的数学家突然宣布要表演杂耍,一尊大理石雕像突然要开口吟诵情诗。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的、并非恶意、却充满不确定性的骚动。好奇,取代了之前的疲惫与惊惶,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舞台侧方的入场口。

他走了出来。

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洗得泛出象牙黄旧色的、棉质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挺括,抵着清瘦的脖颈。袖子,这次没有卷起,而是平整地垂下,遮住了手腕。下身是校服标配的、深蓝色长裤,裤线笔直,没有一丝褶皱。脚上,是那双永远干净的、最简单的白色球鞋。他的头发,依旧服帖、细软,在舞台顶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深鸦青的、吸光的哑色。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的痕迹,皮肤是那种惯常的、光滑的、偏冷的象牙白,在强烈的舞台灯光下,甚至显得有些……过于苍白,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极其细微的血管网络,像一幅被微缩绘制在瓷器内壁的、精密的、脆弱的地图。

他走上舞台中央的脚步,依旧是轻的,稳的,恒定的。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向观众席挥手致意,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片黑压压的、正注视着他的人群。他只是径直走到立麦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动作精准,没有发出任何杂音),然后,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脚前方大约一米处的、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地板上。双手,自然下垂,贴在裤缝两侧,手指微微蜷曲,姿态标准得……像一个正在等待指令的、模范的士兵,或者,一个即将被推上某种未知实验台的、安静的标本。

音乐的前奏,响了起来。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几个单调的、重复的、带着轻微电子合成器音效的钢琴和弦,在空旷的礼堂里,孤独地、冰冷地回荡。没有华丽的编曲,没有激烈的鼓点,只有那片单调的、仿佛来自某个废弃地铁站深夜广播的、带着轻微失真和回响的、钢琴的循环。这前奏,与刚才其他选手那些或激烈、或抒情、编曲复杂的伴奏,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它非但没有试图营造氛围,反而像一把冰冷的、无形的手术刀,瞬间剥离了舞台上所有虚假的、热闹的装饰,将一片赤裸的、空旷的、带着回音的、冰冷的“真实”与“寂静”,蛮横地、推到了所有听众面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从那个平时用来陈述事实、分配任务、回答问题的、清晰、平稳、不带情绪的喉咙里,流泻出来。通过麦克风的放大,经过粗糙音响的传输,在空旷的礼堂里,激起一阵微弱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

那声音……

不是唱。不是“演绎”。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用来表现“歌唱”的技巧或情感方式。

是“念”。一种被极度放慢、拉长、赋予了一种奇异的、单调的、却又异常清晰的韵律感的……“念白”。每一个字,都被他从唇齿间,极其缓慢地、清晰地、剥离出来,像从一块坚硬的、光滑的冰上,用最薄的刀片,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削下晶莹的、边缘锐利的薄片。字与字之间,有着精确的、恒定的间隔,仿佛每个字,都需要在冰冷的空气中,独自悬浮、凝结、完成它自身完整的形态后,才有空间容纳下一个字。

音高,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颤音,没有强弱变化。它维持在一个恒定的、略低于他平时说话音调的、中低音区,像一条笔直的、没有尽头的、灰色的水平线。音色,是冷的。不是嘶哑的冷,不是尖锐的冷,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缺乏泛音和共鸣的、干燥的、类似某种精密仪器读数时发出的、电子合成音般的、冰冷的“准确”。那声音里,听不到任何属于“情感”的波动——没有渴望,没有失落,没有追问,甚至没有那首歌名所暗示的、对“安全感”的任何一丝一毫的“需求”或“匮乏”感。

他只是用那种冰冷的、平直的、精确的、念白般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将歌词“复述”出来:

“关上了灯/关上房门/与世隔绝的安稳……”

“窗外的风/吹不进来/我需要的只是/这么一点/可能……”

“所谓的爱/所谓的恨/所谓的天真/所谓的责任……”

“都不过是/一种名词/一种过程/一种/自欺欺人的/可能……”

歌词本身,是空洞的,是陈词滥调的,是那种都市情感快餐里最常见的、关于孤独、疏离、对“安全感”虚幻追求的、廉价叹息。但经由他用这种冰冷、精确、毫无情感的语调“念”出来,这些空洞的词句,却发生了某种诡异的、质的变化。它们不再表达“孤独”或“对安全感的渴望”,它们本身就“成为”了“孤独”与“安全感缺失”的、最纯粹的、冰冷的、物理性的“形态”。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冰冷的、坚硬的、透明的玻璃珠,被他用精准的力道,一颗一颗,弹射到寂静的空气里,碰撞,弹跳,发出清脆的、孤零零的、令人心悸的、回响。

他的身体,在唱歌(如果这能算唱歌)的过程中,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静止。没有随着节奏摆动,没有投入的表情,没有闭眼,没有握紧拳头。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双手贴着裤缝,脊背挺直,像一尊被突然赋予了“发声”功能的、大理石雕像。只有他的喉咙,在极其轻微地、规律地振动,嘴唇,在极其精确地、开合,完成着“发声”这个纯粹的物理动作。仿佛“唱歌”这件事,于他而言,不是情感的宣泄,不是艺术的表达,而是另一项需要被精确执行、完成的“任务”或“程序”。一项关于“将文字以特定节奏和音高转化为声波”的、冷静的、客观的、实验。

舞台的灯光,不知何时,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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