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夫人正在院中小池边亲自洗笔，瞧见裴珩来了，也有些纳罕儿子今日没有去办差，竟一大早就来请安。这小子平日里纵然休沐，也不见人影。
但见着并肩走来的一对小儿女，她方有些恍然。
日光穿过院中的海棠树叶，碎金般洒在两人身上，裴珩面上仍是一贯的冷峻模样，可眼神却时不时往身侧瞧去，似乎还有意无意地借着自己高大的身量为身侧的人避着日光。
锦熙就走在他身侧，两人虽离得近，可她面上再瞧不出往日对着儿子的拘谨或端庄，只有胭脂浸后的自然红润，偏她自己还不自知，只专注于脚下的路。
杜夫人将这番情态尽收眼底，眉眼舒展开，自家这小子怕是要开窍了。但她难得收起逗儿媳妇的心思，反而继续洗笔，装作没注意他们来了的样子。
可先进院中的阿宁已经出声唤人：“阿娘，我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人来给您请安。”
小女郎跑到池边，看母亲洗笔，虽然是常见的事，可这几日她才听嫂嫂讲过书圣王羲之墨池的故事，此刻她也好奇：天长日久，这池水真能变成墨色吗。
“哦，那倒是多谢为娘的乖女了。”
杜夫人将笔放下，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看看幼女微微泛着潮红的面庞。
锦熙已经走到近前，温软地唤了一声母亲。
杜夫人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跟来的儿子，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真是稀奇，我还当你今日又要在外忙到掌灯才回，不想竟大早就来给我请安。”
一阵微风拂过，海棠花树上的绿叶摇曳，发出哗啦声。
裴珩躬身向母亲问了个安，“儿连日在外，心中也颇不安，今日特来向母亲问安。”
杜夫人哪里听不出他的敷衍，儿大不由母，她轻轻哼一声。
“咱们进去喝茶，才不管他。”
她牵着阿宁，朝锦熙笑笑就往屋里走。
裴珩无奈，只能跟上。
小孩子藏不住事情，已经把阿兄答应下午带自己出门的事情讲了个清楚，暑天的酷热也拦不住小女郎想出门玩耍的心思。
杜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满是宠溺的笑。她的母亲平阳大长公主性情温平，但教养子女规矩颇严，她幼时根本不敢贪玩。到了女儿这里，杜夫人也希望孩子能松快些，但阿宁的性格有时候实在是开朗过了头，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一旁的锦熙站在桌案前，并未急着落座，反而凝神瞧着杜夫人昨日才新写的字。
是一段楷书写就的《黄庭经》，笔势秀逸灵动，又自有筋骨，每一处提按转折都透着下笔之人数十年苦研的功力。
她看得入神，指尖不由在空中轻轻临摹“前有幽关”这几个字的走势。
裴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见她看得认真，也往前走近两步。
“母亲的字，又有进益了。”
他声音轻缓，目光还落在字上。
锦熙听见他的声音，才发觉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身侧。
他做了杜夫人快十九年儿子，也看了十几年自己母亲的字，其中变化自然看得分明。但锦熙尚看不出什么变化，只觉得杜夫人的字好。
“我不知道母亲以前的字是怎么样的，但见她现在写的，我倒真觉得字如其人这四个字是极贴切的，这幅字也是沉静通透，从容朴拙。”
锦熙如实低声说着心中所想，一边说着她还一边用手在桌案上轻轻画了画杜夫人的笔势。
裴珩心头微动，没想到她嫁进来不到一年就能看出这一层。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人，日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不由声音放得更轻，语气也十分认真：”你比我更懂母亲。”
对上他的目光，锦熙难得有一丝不好意思。他语气庄重，听不出戏谑之意，偏偏这人这两日又十分不着调，叫她不敢轻信他的话。
杜夫人亲自为小女儿斟了一盏清水解渴，将这对小夫妻的互动尽收眼底。她嘴角弯起弧度，朝女儿做了个手势，让她不要出声，不要打扰兄嫂的交谈。
但锦熙已经转过身来，见杜夫人和阿宁两个都看着自己，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
“锦熙，来品品这茶。”杜夫人便收回目光，端坐在茶案前，将刚煎的一盏茶往前轻轻推了推，如雾的热气片刻便消散。
“多谢母亲。”锦熙走过来，细细品味这一盏刚刚煎好的茶。
时人讲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①杜夫人于茶道也颇有研究，锦熙瞧着面前的淡青色琉璃茶盏，茶汤淡黄，沫饽焕如积雪，久久不散。
轻轻一嗅，茶香清而不冽，还带着似有若无的一丝焦，那是煎的得当的痕迹。她端起茶盏，小酌一口，温热的茶汤裹着沫饽滑入喉间，先是微咸，继而是一阵回甘。
锦熙放下茶盏，认真地对着杜夫人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杜夫人笑了笑，又为她分了一杯。
裴珩坐在一侧，望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懂了母亲对她的关爱甚至是偏袒。
品完茶，杜夫人将书房留给了锦熙和阿宁。
“三郎，陪母亲到外面院子坐坐说说话吧，让锦熙带着你妹妹在这里认会字吧”
院中移来的蔷薇花开得正盛，透过窗棂落在杜夫人眼中，显得分外可爱。
杜夫人和裴照住的主院很大，院中有一套石桌石椅正好落在树荫之下，阳光被挡了大半。
杜夫人先落座，挥了挥手让仆从们都退远些。
裴珩接过何姑姑手中的羽扇，站在一旁为母亲打着扇。
凉风一阵一阵送来，杜夫人看着身侧越发高大英挺的儿子，心中也涌起些骄傲。
“坐下吧，母亲不热。”
当年生子之时的艰难仿佛还历历在目，但那个只有臂长的婴儿竟然也已经娶妻了，人生确实是须臾之间。
裴珩没有立刻坐下，手中的扇也还在摇。
“瞧着你和锦熙，倒是越来越好了。”
杜夫人轻笑一声，眼角那些由岁月留下的细纹也跟着动了动。
裴珩拿扇驱走了一只飞来的蚊蚁，“怎么说？”
他有些好奇，母亲怎么会这么认为，自己在外并无任何逾矩，而且两人也不过是话说得比之前多了些。
杜夫人摇了摇头，提点道：“你的眼睛总是追着她。”
她对此是乐见其成的。
裴珩摇扇的手却停了，扇柄不由抵住虎口。
“三郎，这桩婚事，是你自己点头同意的。不管你为何同意，但既然将人娶进门，你就要端起做人丈夫的责任，世道维艰，女子尤甚，你更不能欺负她。”
“这些不用母亲提醒，想来我儿也都明白。只是锦熙她身世坎坷，纵然平日里说说笑笑，但她心思细腻，你更要多些体贴关怀才好。”
杜夫人谆谆嘱咐，细致地提点着儿子。
她这个儿子，自小读书习武十分踏实，但偏又养了一副急躁顽皮的性格。虽然这些年历练下来已沉稳许多，外人也总是称赞其冷峻沉稳可靠。然而，知子莫若母，许多东西不是轻易能改变的。
裴珩继续摇扇，嘴上却淡淡地说：“儿子越来越觉得她是这家的女儿，我反倒是外来的新婿。”
这话说的，既有酸味，又有些赖皮劲儿。
杜夫人捻果子的手顿了顿，拿眼觑了觑他。
“何微，你瞧瞧，这就是养了快二十年的儿子。”
一旁随侍的只有跟随杜夫人多年的何微，她听了这话，先接过裴珩手中的扇。
“三郎坐会儿吧。”
“娘子该高兴才是，三郎心中也晓得有人了，这才是真的长大了。”
私下里无旁人时，何微还是喜欢称杜夫人娘子。
两位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一起打趣起来，饶是裴珩面皮不薄，此刻也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这样便叫做心中有她吗？裴珩不懂，但他此前确实没有拿眼追过任何女子。
屋中，姑嫂两人端正坐在书案前，阿宁跟着锦熙读礼记。锦熙念一句，阿宁也跟着念一句，锦熙简单为她释义，若遇上阿宁不认识又感兴趣的字便由她问。
毕竟只是个才五岁的小女郎，不可能严苛地要求她一下子学会。时下贵族女郎多半都要识文断字，但像阿宁这样五岁便读《论语》《礼记》的，也并不多。锦熙原以为是杜夫人对女儿的教养较为严格，时间久了才知道阿宁虽然贪玩，但在父母熏陶下，四岁上下便也想读书识字，最开始便是自己要求杜夫人带着她读书识字的。千字文前些日子已经粗浅过了一遍，近来便开始选《论语》《礼记》中稍微简单些的篇章开始读阅。
一篇读完，阿宁将书放下，歪着脑袋凑到锦熙身侧，轻声吐出一颗惊雷：”嫂嫂，我昨晚听到阿爹和阿娘说，你恐怕再教不了我多久了。”
她童声童语，脸上满是不解。
锦熙也有些诧异，但见阿宁一脸天真，不似作伪，她只能掩去心中惊异，拍了拍小女郎的手背，“阿宁，听墙角可不是好孩子。”
“是他们在我房里，以为我睡着了。嫂嫂你是要去哪吗，我不要你走。”
阿宁仰起头，有些哀怨地看向锦熙。
她的小眼神，惹得锦熙有些忍俊不禁。
“傻阿宁，嫂嫂能去哪。你可能听错了，许是父亲的意思是，你马上就要正式开蒙了呢，到时候自然有夫子来教你，嫂嫂可不是夫子。”
话虽然这样说，但锦熙心里却有些思量。秋月消息灵通，从裴虎那里听到裴珩近日都是在京郊大营练兵。但上回裴珩巡边前，是在北衙禁军领着差事。
锦熙只是粗知官制，却也知北衙禁军的职责是护卫圣人，怎么会去军营练兵。
阿宁觉得嫂嫂说的有理，也不再纠结嫂嫂是不是要去哪里，但她还是有新的愁绪，她将脸贴在锦熙臂弯之间，笑脸紧绷，“嫂嫂，我还是喜欢你教我，夫子会不会打我手心？”
她一边说，一边展开自己还有些肉的小手，白白嫩嫩的手心很是惹人怜爱。但她脸上满是忧虑，“我听说夫子的戒尺比书案还长，如果我背不出文章或是写不出来字，他会不会把我的手打肿，连胡饼也拿不了。”
锦熙听着她这番稚气的担忧，忍不住失笑，心头的几分心思也被冲散。她抓住阿宁的小手，在手心轻轻挠了挠，小女郎便笑作一团，想要收回手去。
“夫子的戒尺是为了打不用功、不上心的学生，我们阿宁小小年纪已经认得这么多字，夫子夸你都来不及。”
“而且，小孩子学习本就是循序渐进，你若有哪里不会，也是正常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