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离开后,白越替他圆了场,没多做半句解释,只说着他临时有事先走了,自己过来取行李。
宋婶望着他,无奈叹了口气,絮叨着大过年的,情侣间哪有解不开的矛盾,好好说开就行。
白越轻声应下“知道了”,随后拎起沈恪的行李箱,在前台付了一笔不小的住宿费,又折返回房间。
他在沈恪躺过的床上躺了一会儿。
被褥已经凉了,沈恪的气息还残留在枕头上,淡淡的,混着洗发水的味道。和他在家里用的那瓶不一样。他闭着眼,把那点气味慢慢吸进肺里。
过了许久,他起身离开。
助理的消息在下午传来,定位显示在一处开发成熟的古镇,正值除夕跨年,游人如织,热闹得近乎喧嚣。
等白越开车赶到时天已经黑了,古镇入口挂满了红灯笼,暖黄的光晕一团团晕在夜色里,映得满街人潮熙攘,挤得水泄不通。
他把车停在镇外,孤身挤进人群,肩头不断被往来的游人碰撞。
白越向来厌恶与人有任何肢体接触。陌生人的体温、气息、无意间的擦碰,都会让他恶心,仿佛有什么黏腻的东西爬过皮肤。
此刻他眉峰微蹙,却没有半点停留,只将外套拉链拉至颌下,双手插进口袋,顶着拥挤的人潮,一步步往前。
他不知道自己在人群里穿梭了多久,直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刺耳的尖叫声炸开,人群慌忙往两侧退散,夹杂着怒骂与劝架的呼喊。
白越心一紧,拨开层层人墙挤到前排,定眼一瞧,不过是两个路人起了争执,扭打在一处。
他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转身要走,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人群,脚步猛地顿住。
沈恪。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卫衣,连帽随意垂在脑后,那头柔软的金发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他站在人群之间正垂着头摆弄手机,全然没留意到这边的目光,白越就站在原地,隔着整条街的喧嚣吵闹与灯火鼎沸,心跳快得近乎失控。
沈恪站在一盏红灯笼下,举着手机拍下远处腾空的烟花,低头翻看时,指尖点着屏幕,唇角也高高勾起。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沈恪笑得更开心了,随后将手机塞回口袋,慢悠悠转过身,往镇子深处走去。
白越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出去的字句。
他盯着空荡荡的输入框沉默片刻,将手机塞回口袋,穿过拥挤的人潮,不远不近地跟在沈恪身后。
沈恪越走越偏,周遭人群渐渐稀疏,路灯也变得昏暗,暖黄的光线斑驳落在地上。白越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目光牢牢锁着前方的身影,看着他脑后晃动的卫衣抽绳,看着他偶尔偏头打量路边小摊的侧脸,每一眼,都呼吸一窒。
沈恪转身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没有点灯,只有远处灯笼的余光漫进来。
白越停在巷口,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思绪骤然飘回国庆那天,医院旁的那条小巷。
他把沈恪按在冰冷的墙壁上,对方哭着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声嘶力竭,而他那时只冷漠地说了句“没意思”,转身离开。
当时的他只是因为不舍,因为怕。
这个玩具不能坏。不能走。不能哭。
坏了就不好玩了。走了就找不到了。哭了……就不好看了。
可现在,一切都瞒不住了。
他做过的所有事,定位、监听、跟踪、囚禁、下毒,还有那些瞒着沈恪的手段。桩桩件件,本就纸包不住火,沈恪终究还是知道了,彻彻底底,一清二楚。
藏了这么久,结果什么都没留住。
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过了。
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白越抬脚,迈进了那条幽暗的窄巷。
沈恪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刚要回头,肩膀就被牢牢按住,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他的嘴,扣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按在砖墙上。后脑勺磕在墙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钝疼漫开,对方的手掌整个覆在眼上,指缝间透不进一点光。
沈恪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恐惧如冰水从头浇下,冻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记得那一天,永远不会忘。
国庆,医院旁边的小巷,被蒙住眼睛。
可是,太巧了。
国庆时白越恰好不在,他便遭遇了那样的事。今天,他刚才从白越身边离开,就又遇见了这样的事,连手法都别无二致。
那件事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连祈愿都没说。
所以只有一个人知道。
温热的唇瓣贴了上来,从嘴角缓缓滑至他的下颌,再落在颈间的喉结上,牙齿衔住那块皮肤,舌尖抵着,慢慢描了一遍。
沈恪的眼睫颤了一下,然后是嘴唇,然后是肩膀。什么东西从中心裂开,一圈一圈往外扩。
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彻底落地。
是他。
从第一次到现在,从医院到古镇,都是白越。
从始至终,那个让他深陷恐惧许久的陌生人,和那个每天对他说早安晚安、他以为温柔善良只是爱得偏执犯错的男朋友,是同一个人。
沈恪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开,铺天盖地的荒谬与寒意席卷全身。
白越的唇从他喉结上移开,沿着下颌线缓缓往上,最终停在他嘴角的那颗小痣上。稍微移开了些捂着嘴的手,随后不容挣脱地咬住了,含在口中。
沈恪猛地合拢牙关,结结实实地咬在了对方捂着他嘴的那只手上。
白越那只手的虎口上瞬间就多了一圈深深的牙印,渗着血。
沈恪控制不住地发抖,气息紊乱,整个人都在颤:“是你吗,白越?”
白越僵了一瞬。过了几秒,慢慢松开了手。
“……”
他没说话,唇瓣依旧贴着那颗小痣,既不离开,也不再动作,周身的气息沉得吓人。
沈恪又开口,声音轻得在飘:“……之前那个,也是你,对不对。”
这一次,是毫无波澜的陈述句。
白越终于移开了唇,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又重又烫,喷洒在颈间,却始终一言不发。
这几乎是默认了。
“砰——!”
随着镇子外烟花炸开的声响,沈恪脑子里那根死死绷着的弦,也啪一声断得干脆。
他原以为最坏不过是白越做的那些事,他以为那些已经是底了。
不是的,从一开始就不是。
巷子里那个人掰开他嘴的时候,指间捏着什么东西。圆形的,小小的,硬的,抵在他齿间,要往他喉咙里塞。
他当时咬紧了牙关,没让那东西进去。后来他以为是对方怕他喊叫,随便塞了什么堵嘴的东西。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药。
当时白越是带着药来找他的。
那天不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们已经认识一个月了。
白越知道他不是温清然,知道他爱吃甜的、怕冷、睡觉会缩成一团,白越会叫他宝宝,给他做饭,牵着他的手说“我在”,陪着他上课。
然后白越把药片抵在了他齿间,“沈恪”的齿尖。
胃里猛地翻了一下。他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胃酸烧着喉咙,火辣辣的疼。
当时的他还一无所知,只想着尽可能地对白越好,弥补温清然对白越的坏。
他已经够好了,可白越还是把手伸向了他。
那些温柔的笑和小心翼翼的触碰,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还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让猎物放松警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抖了一下。
他居然开始怀疑白越对他的好了。那个曾经让他觉得“全世界最好”的人,他现在连他的笑都不敢信了。
那些和白越一起的过往,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玻璃碴,每一片都扎在了他的脸上,扎进眼睛里,冷、涩、刺,跟着就是酸胀。
沈恪偏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推搡着白越:“放开我!”
白越扣着他腰的手纹丝不动。
“我说放开我,放开我!”
沈恪的声音炸开,带着哭腔,带着崩溃。他拼命推着白越的胸口,推不动,又推,还是推不动。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没用,连推都推不开。
委屈、恐惧、背叛感一起涌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嗓子已经哑了,气也散了,只剩下眼泪还在替他活着。
泪水从白越的指缝间淌出来,顺着他的手背往下落。
太烫了。
烫得白越的心脏也跟着颤了颤。
“你为什么要这样……”沈恪的声音断成了碎片,“骗我这么久……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后来是你一直陪着我,我才不怕了……我以为我再也不会了……”
他哭得蜷缩起来,明明被白越拥在怀里,却在拼尽全力躲着他的触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鹌鹑,翅膀贴着身体,不敢抖水,怕被人看见。
“结果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
白越依旧沉默,扣在他腰上的手没有松开,却也没有再收紧,只是听着,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却无从辩解。
许久,沈恪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
白越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近乎沙哑:“……跟我回去。”
“我不要。”沈恪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跟我回去。”白越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轻柔,语气却不容置喙。
“我不要!”沈恪的声音骤然拔高,抬眼看向白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哀求的脆弱,“你让我自己待一段时间好不好……”
沈恪眼泪糊了一脸,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咬破的血痕。他往后退去,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像一块被摔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就一段时间,我现在不想见你,我不想……”
白越静静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可以报警。”
巷子逼仄,风裹着字句,清清楚楚钻进沈恪的耳朵里。
“?”
沈恪瞬间愣住,满眼茫然地看着他。
“你现在报警,”白越的目光牢牢锁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立刻就会被抓起来。”
沈恪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不住地摇头,往后退缩。
他不想白越被抓,可是也不想白越再这样。
他用力推开了白越,这一次,白越没有阻拦。
沈恪踉跄着后退两步,转身就往巷外跑,窄巷路面崎岖,他跑得跌跌撞撞,肩膀擦过粗糙的砖墙,传来尖锐的疼,却丝毫不敢停留。
他跑出巷口,漫天红灯笼的光涌来,刺得他睁不开眼。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小孩捂着耳朵尖叫着跑过去,一家三口手挽着手,笑着从他身边经过。
沈恪不顾一切挤进人群,撞到路人,引来谩骂,也顾不上。
身后没有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
白越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看着沈恪的背影。那么仓皇,那么单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摊开了还有褶痕。
他想起沈恪第一次知道他身世的那天。沈恪红着眼眶,语气又急又硬,说“那不是你的错”。那时候的沈恪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候沈恪还会心疼他。
现在沈恪什么都知道了。
白越摸了摸外套内侧的口袋。
那里曾经放过一个小药瓶,现在空了。
上一次,他看到这个人的眼泪,手就动不了了。
现在,眼泪也拦不住他了。
因为那眼泪是他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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