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行甚至还记得,那年是天顺二十二年,年前楼渊跟着又立了战功的父兄回京,从那以后就留在了京中。

楼渊的生辰在十月初旬,秋猎在他生辰后不久,所以算下来,那一年的楼渊也跟自己一样是十六岁。

都说自己十六岁高中是年少有为,楼渊又何尝不是?

自然有记得的人在背地里幸灾乐祸却故作唏嘘说楼渊被富贵迷了眼,也有忘了的人惋惜楼将军的幺子如此不成器辱没家族。

可裴聿行知道楼渊才没有废,一直都知道,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客观来说,楼渊这几年装纨绔装得很成功,就是那些自诩眼光毒辣的老狐狸肯定都信了七八分。

可裴聿行那么聪明,又有一双澄明如镜的能轻松地看明白许多事的双眼。

于他而言,看穿楼渊比写文章想个典故更轻松,就好像这个人对他毫无防备。

楼渊很厉害,是少年英雄,楼将军虎父无犬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些话就算楼渊忘记了,裴聿行也会替他记得的。

谁让他记性就是这么好呢。

别人要怪就怪这一代的世家子弟都太没用,把楼渊衬托得太厉害了。

要怪秋猎那天的日头太好,日光落在骑在马上的楼渊后背,从裴聿行的角度望过去他像是多了一件灿金色披风。

他抬手用拇指蹭去脸颊边的一点血迹时,笑得那样开怀恣意。

从云州到上京,裴聿行见过形形色色的无数人,可他只见过楼渊那样笑。

那一瞬间,周围的人与事都无声变成了黑白色,只有楼渊在他的眼中那样鲜明又亮眼。

裴聿行竖着耳朵听楼渊对平德帝讲自己是如何一箭射中野猪眼睛时,那根箭矢还插在野猪眼上,尾羽被日光镀上金色,在瑟瑟秋风中轻轻抖动。

一只近三百斤重的公野猪,楼渊一个人就猎到了,只受了些擦伤。

而他还那般年轻,才十六岁。

裴聿行实在是对这事印象深刻、难以忘怀。以至于他悄悄想,若是要写一本主角是将军的话本,就以楼渊为原型好了,好写得很。

“想什么呢?”裴聿行思绪纷飞时,楼渊一边轻声开口,一边忍不住侧过了身。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盈满笑意的眼睛。

浅棕色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眼尾上挑的幅度很小却像钩子似的紧紧勾在人心尖。不痛,但是有点痒。

似莹润白玉的脸上染了薄红。最深处恰在眼尾,一路蔓延至颧骨。像是有人拿了细笔沾了胭脂,一笔一笔晕染开来。

这双眼睛亮晶晶的,比品质最上乘的琥珀石更晶莹剔透。此刻像盛了一汪水似的,如镜一般映出了楼渊的身影。

楼渊无法形容裴聿行这一刻看着自己的眼神,只觉得这是一种很柔软的眼神。

被这双含了水波的眼睛看着,他的一颗心也像浸在水中,轻轻荡漾。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裴聿行以后都用这种眼神看他,永远这样。

“怎么这样看着我笑啊,想到什么高兴事了,说与我听听。”楼渊轻轻勾了勾唇角。

裴聿行不答他这话,只是轻声控诉道:“你突然停下来,我差点撞到头。”

说完,他歪了歪头,语气也几分不满:“说了不能转头看我的,你快转回去,继续走。”

“好好好,”楼渊一边说一边重新转过了身往前走,话音里的笑意更加明显,“险些让你撞到了,我给你赔不是。原谅我吧,祖宗。”

“我没生气。”裴聿行捏紧了他的衣角,声音很小,听着含糊,“也没真撞上,我哪有那么小气。”

“那大方的小裴大人快行行好,就告诉我你方才在想什么有意思的事吧。我实在是好奇,若是不知道,回去以后,定会日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裴聿行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楼渊的后背,被他这话逗得又弯了眼。

他沉吟了着想了一下,然后才温吞道:“我在想,三公子厉害得很啊。”

“楼渊,我记性很好的,我会一直记着的。”他这话说得有点不清不楚,再配上那脸上的薄红,很像是醉话。

可他近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着这话,语气是那么认真。

在楼渊听来,这句话像是一句承诺。

君子一诺千金,而文曲星的承诺那大概是万金亦难求。听见裴聿行这句话的楼渊在这一刻是全天下最好运的人。

楼渊将他的话反复咀嚼了几遍,最后在心底轻声喟叹。

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这么好。裴家祖坟到底冒的什么烟,竟让裴聿行生在裴家。

楼渊垂眸笑了一会,再开口时又接回了之前的话。

只听他轻啧一声,声音是一贯那般懒洋洋的:“这上京能人辈出,也不差我一个。做官有什么意思,我还是做个依靠家族荫庇混吃混喝的富贵闲人好。”

说着,他哼笑道:“做官那点俸禄够干什么,还不够我养猫的。你三公子都不用做官,照样能送你一袋金子。”

裴聿行闻言笑了出声,没有发现自己眼睛都亮了一点,好奇道:“你养猫了?是什么猫,它吃很多吗,是不是很重?”

楼渊没想到他居然会对这个好奇,轻轻晃了一下他牵着自己袖子的手。

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意有所指:“吃得不多,一点也长肉,但这猫金贵得很。”

没想到裴聿行居然会很喜欢猫,看来回去就得让人帮他寻只漂亮小猫回来。

眼见着越想越远,他赶紧打住,又忍不住轻啧了一声:“这么关心我的猫,你也养了?”

裴聿行像是想到了什么,倏然沉默不语。

楼渊觉出了些什么,识趣地跳过了这个话题:“既然记性好,那就好好记着,以后缺钱花了,或者有什么难事,尽管来寻你三公子。”

他说着顿了顿,过了一会,又说:“不上值的时候记得来找我,我带你吃饭游湖好好玩。好歹同窗一场,可别当上官就把我忘个干净了。”

不找你。不会忘。

裴聿行没吱声,但在心里一一回答了。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桃林边缘,满锦园的出口依稀可见。

时间已临近散宴时分,该回去了。

没人说话,两个人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无知无觉中变得很近,已经是在外人眼中称得上越界的距离。

裴聿行松开了楼渊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

墨蓝色衣袖在他掌心滑过后,静静垂在楼渊身侧,只有那一点褶皱证明刚刚它曾在被裴聿行紧紧揪着。

他松了手,楼渊顺势转过了身。

他定定地看着裴聿行,唇角上扬,笑着伸出了手。

裴聿行莫名觉得他的手会摸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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