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年来,荀之羽这心里,一日比一日焦灼。
除夕那夜,杨义郎走得决绝,给她留下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之后几日再无只字片语传来。
她夜夜梦魇,一会儿是初九浑身中箭倒在血泊里手里还高举着他的破玉佩,一会儿是杨义郎被暗杀在污秽的小巷里死不瞑目,一会儿又是师父说她窝藏钦犯不配做掌门亲传要逐出师门……
夜里睡不好,白日里她也不许阿泽和那帮孩子们再冒险去打探消息,自己每日三趟地往返城门和府衙,装作外地来的小孤女从路人口里打探消息,忙得分身乏术,人也憔悴了不少。
今日,已是正月初四。
徐大夫一早就在灶房里摆好了桂花糕、松子糖,神神叨叨在灶王爷神像前念叨了半天,求灶王爷数清楚他家里的人口,今年可要多好几个小鬼头,千万不能给他漏了人。
荀之羽还是第一次知道初四这日要在灶房摆甜食,问徐大夫这是什么说法。
“嗐,用甜食甜住灶王爷的嘴巴呗,他上天就只能说好话了,这啊叫‘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徐大夫供奉得虔诚,又往桂花糕上淋了一层蜂蜜,这下真要将灶王爷的嘴黏住了。
这招真能管用的话,荀之羽倒真想给卫溱也准备点,不拘是甜品点心还是甜口名菜,糖醋排骨、拔丝番薯、冰糖葫芦、桂花糖藕什么的,应有尽有。这十几年的兄妹情谊是不假,可他能官至监察御史,混迹官场的能力也不是吹的。更别提他的另一重身份,年纪轻轻就通过韩非池师叔的考验成了天道轩的密探,更是长歌门年轻一代中独一份的存在。
如果师兄能大发慈悲,念在她诚心供奉的份儿上,在师父面前稍微美言上那么几句,她还用担心过了除夕师门会来人抓她回去吗?
而另一层急于“收买”卫溱的原因,还在那个“十日之约”的根上。
今日,就是最后一日。
出众的耳力今日反倒成了荀之羽的负担,每当巷口有马蹄声、脚步声之类的动静,她都会停下手上的活计,跑到院门处张望一番,既期待是师兄带来了好消息,又担心是师兄带来了好帮手。
提心吊胆一上午,连初九都注意到了她的反常。
“尽人事,听天命。”初九摸摸她的头顶,将人揽进怀里,“若卫师兄真的查明我罪孽深重,那我这等不忠不义之人,又有何脸面得到你的垂青?还有那一百二十七个将士,我就是万死……”
荀之羽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往下说。可能还不止一百二十七个,杨义郎如今生死未卜,每每想到这些,她都在心里唾弃自己,竟然能忝居此地安生度日。
初九抬手覆上她那只手,不再说那些她不爱听的话,就静静地看着她,眼里不见一丝杂质。
“倒是我打扰了二位了。”
来了。
紧张了一上午,真到了这一刻荀之羽反而淡定了。脚步声只有一人的份儿,那么来抓人的“好帮手”肯定是没来。
“阿兄。”荀之羽推开初九,规规矩矩地朝着来人行了个礼。
卫溱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大氅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径自往屋里走,路过灶房的时候还嗅了嗅,“徐大夫也是个讲究人,这么供奉灶王爷不保佑他还能保佑谁啊。”
荀之羽闻弦歌而知雅意,一路小跑从灶房里匀了一碟松子糖出来,摆在卫溱面前的桌上。
“贿赂御史可是重罪。”卫溱笑眯眯地将松子糖推远了一点。
“还有心思说笑?”荀之羽嗔怪地瞟了他一眼,拉着初九坐在边上,“有证据了?”
“似有非有,可有可无。”卫溱故作高深,眼睛转向一边,不再看这对令人牙酸的鸳鸯。
“阿兄。”荀之羽又把松子糖往他那边推了一寸,见他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咬着牙挤出三个字,“说人话。”
这丫头,胳膊肘不但向着外人拐,现在还学会了拿着外人的胳膊肘肘击自家师兄。卫溱再也装不下去世外高人的腔调,从怀中掏出两册文书摊在桌上。
“通关记录,调军文书。”他翻开书册,找到其中一页,在上面点了一下,“东西都在这儿了,你自己看吧。”
荀之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字一字看得尤为仔细。通关记录是从明州的市舶司出来的,登陆的日子、上岸的人数、货物数量种类、经过几道检验,都有官家的朱印在旁,做不得假。调军文书是兵部发的,签发、经手、回执,每一处都有不同的笔迹配上指印、火漆,一样不缺,一笔未改。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细细察看,没有一丁点修改的痕迹。
“不用看了,如假包换。”卫溱懂她的怀疑,“这两样文书到我手里的时候我也研究了许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毫无错漏,毫无掩饰。”
荀之羽面色沉重,从通关记录上来看,倭人会出现在楚州简直天经地义,别管人家做的是什么生意,楚州靠着运河开门迎客,倭人来了还能拒之门外不成?再说这调军文书,证实了神策军远赴楚州也是师出有名,人家本来就是为着剿匪来的,充其量是对匪首的相貌情报有误,万万谈不上迫害朝廷命官杀人灭口的说法。
“我们查错了方向?”头一回,荀之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那些巧合难道真的就只是巧合吗?
“也许还有一个可能。”卫溱指指上面,“背后那位手眼通天,能越过两道衙门,几处关津,把该有的窟窿一个个填平,粉饰得没有半点错处,根本不怕人来查。”
可什么人才能做到这种程度?荀之羽不敢往深里想,又问起了杨义郎的情况。
“除夕那夜,杨校尉来找我辞行,说发现了府衙那边在转移赃物,他要回长安向文大人禀报。时至今日还没有消息递回来,也不知道一路可还顺利。”她顿了一下,仍是问出心里那个问题,“阿兄,文大人此人是否可信?”
卫溱笑了出声,“阿羽,世上怎么可能有绝对的可信?在朝为官,看的是派系立场和个人得失,至于旁人的清白,与他何干?”
“阿兄的意思是,文大人会袖手旁观?”
“我猜,正常人不会冒着旧事重提惹恼天子的风险,将杨义郎无凭无据的话呈报上去。”
“文大人是正常人吗?”
卫溱不置可否,“以你师兄的道行,想推断那帮上朝站在最前面的老狐狸,还差了点。”
两人都沉默了。查了十日,可以说是毫无进展,己方甚至还可能损失一员大将,最终也只是将幕后之人的势力估得更大了些。
荀之羽轻叹了一口气,试图打破屋里让人憋闷的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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