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香阁的后院,一夜之间,像是多了一座窑。
其实窑早砌了十来日,泥缝养干后,又用小火慢慢烘过。昨夜撤下四周的挡风板、收走脚手,整座窑才头一回露出全貌。
天色才亮,院墙上还挂着薄薄的晨雾,值夜的仆役提着灯经过,乍然看见院中多出的庞然大物,脚步都慢了半拍。他揉揉眼睛,又往回走了两步,确认那东西确实不是昨夜梦见的巨碗,才把灯笼挂回廊下。
不是大窑,露在地面上的圆顶只有半人高,底下另有火膛与炉室,用耐火砖砌内壁,青砖与黄泥护在外头,像一只倒扣的巨大陶碗。窑顶开着一个碗口大的小洞,洞口冒着淡淡的青烟,窑底是一个拱形的火膛,火膛旁边,堆着整整齐齐的松柴。
窑身还留着干透的泥痕,指头宽窄,一圈一圈,像砌窑的人边做边拿手掌抹平。青砖吸了晨光,颜色沉沉的,只有靠近火膛的地方泛出一点暖色。
温以宁站在窑前,叉着腰,头上包着一块旧布巾,只露出短短的头发,脸被火烤得通红,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她穿一身灰蓝的粗布短衫,外罩一条打满补丁的皮围裙,袖口挽到肘弯,手臂上,白色的烫疤一道一道,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她的鞋尖沾了黄泥,右边袖口还有一小块灰,显然从夜里忙到天明,连换衣裳的工夫都省了。她抬起手背擦汗,擦完才想起手背也沾了灰,脸颊上于是多了一道淡淡的痕。
她盯着窑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了。”
身后,传来一个平平的声音:
“成本多少?”
宁师回头。
赵馥兰抱着算盘,站在棚子的阴影里,面无表情,眼睛盯着那座窑,像在盯一只会吞银子的巨兽。她今天穿一身青灰的窄袖短衫,头发梳成一个紧紧的髻,袖口别着三枝毛笔。
那三枝毛笔一长两短,随着她走动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笃笃声。她手里的算盘也被抱得很稳,珠子一颗都没乱,仿佛这院子里最值得信任的不是窑,而是那一串木珠。
“什么成本?”
“这处窑棚的。”赵馥兰说,“连地基、烟道、侧边的缓冷小窑,砖,一千二百块。黄泥,十二担。松柴,三十捆。铁管,六根。工钱,”她停了一下,翻开小册子,“共计十一两三钱。”
宁师张了张嘴:“这么……精确?”
赵馥兰抬起眼,给了她一个不需要回答的眼神。她的算盘旁还放着一把小尺,尺边磨得发亮,显然量过不少东西。
“我昨晚,”赵馥兰说,“亲自数的砖。”
“你数了一千二百块砖?”
“一千二百零四块。”赵馥兰说,“多出的四块,是工匠偷偷垫在窑脚下的,我都登记了。”
宁师:“……”
宁师瞧瞧她怀里的小册子,再瞧瞧窑脚。她想问那些工匠是不是也被登记了,话到了嘴边,见赵馥兰的笔尖已经落在册页上,只好先把问题留给自己。
* * *
“我来介绍一下规矩。”
赵馥兰走到案前,把算盘往桌上一放,啪地一声,珠子整整齐齐归位。
站在旁边的人不约而同望向算盘。方才还乱糟糟堆着的帐目,经那一声响,仿佛都排好了队,等着挨个报数。
“第一,这座窑,归观香阁公用,帐由我管。顾家帐房只核他们捐来的那一笔。”
“顾家?”宁师愣了愣。
她才刚以为窑是自己的,听见顾家两字,又把目光转向那本小册子。那上头记得细密,字与字之间连喘气的空隙都少,瞧着不像要管一座窑,倒像连窑里的火星子也得逐粒入帐。
“顾泽他家。”赵馥兰说,“他叔父顾老爷,长安的老字号香药行,出了名的……”她想了想,“抠。”
宁师看着她,等她想出更委婉的说法。
赵馥兰没有再想。
“那为什么还要给他们核?”
“因为,”赵馥兰面不改色,“顾老爷前些日子,主动来找我,说侄子在这里受了不少照应,想捐一座窑。今早才把尾款送齐。”
“捐?”
“捐钱。”赵馥兰说,“不捐窑。”
宁师瞪大眼睛:“他捐钱,你就替他管窑?”
“他捐钱,我就替他管帐。”赵馥兰纠正,“窑的火候、器物怎么做,你说了算;银子和公用料,不能混着用。”
宁师松了一口气。
她伸手在皮围裙上拍了两下,像是终于把窑和帐分成两件事。可赵馥兰的算盘还在案上,珠子泛着沉稳的光,让人很难相信这场谈话已经结束。
“第二,”赵馥兰接着说,“吹瓶用的料,沙,石灰,碱灰,一律由我采购,价格从蕃坊直接拉单,不经中间人。”
她每说一样,笔尖便在纸上点一下。点到最后,纸面留下三个小黑点,整齐得让宁师有点想把它们也算进成本。
“第三,每一只出窑的瓶子,无论成品还是废品,都要登记重量与外观。”
赵馥兰说到“废品”时,宁师下意识看了一眼尚未正式吹瓶的窑口。她辛辛苦苦搭起来的东西,竟已经在小册子里预先有了失败的位置。
“第四,”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宁师,“这批试窑料,先做瓶子,你不能全拿去吹小人。”
宁师愣住:“为什么?”
赵馥兰眼神没有动,像早已在心里把这个问题也记了帐。
“我看过你在广州留下的草稿。”赵馥兰淡淡道,“有一个,圆肚,长腿,大眼睛,叫什么……”
“那是兔子。”
“那也得另领试做的料,不能算进瓶子的份里。”
宁师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为兔子辩护,却发现自己一时想不出兔子究竟能替窑带来多少收益。这让她更想辩护了。
后院的墙头,探出一个脑袋,顾泽抱着第七册,满脸通红,小声喊:
他不知在墙外听了多久,册子抱得歪歪斜斜,页角被他捏出一道褶。那道褶看起来很委屈,却没有任何人替它求情。
“我可以替宁师解释,那是创作!”
“你先下去,墙头不是座位。”赵馥兰头也不抬。
脑袋缩回去了。
墙外传来一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脚步飞快远去。顾泽连册子都没来得及翻开一页,倒是把“创作”两字留在了墙头,听起来比兔子还孤单。
脑子里,小馥慢悠悠地说:
赵馥灵手上正替案角扶住一叠纸,眼睛仍看着院中。小馥的声音落在她意识里,不惊动任何人。
“我必须提醒,她的帐,已经管到了别人的兔子。”
赵馥灵在心里回了一句:“你倒是替兔子操心。”
小馥一本正经地答:“主人,兔子的成本目前尚未核定。”
她差点把手里的纸角捏皱,只好低头理了理纸页。旁边的赵馥兰仍在翻册子,对自己已将一只兔子纳入帐目一事毫不知情。
* * *
正式吹瓶的第一日,所有人都来看热闹。顾泽把墙外的活做完,这回规规矩矩从院门进来。
后院平日放扫帚的角落都被挪出来,竹椅排到棚边,长案上摊着布巾和钳子。有人拿着小凳来,坐下后又怕挡着旁人,挪了三次,最后坐回原地,仍觉得自己挡着了谁。
阿芷被扶到棚下,坐在竹椅上,披着厚厚的毯子。念儿坐在旁边,抱着一只温热的小瓷罐,罐里是晾到能入口的糖水。赵馥灵站在窑边,穿一件月白的窄袖短襦,发用布巾包着,眼尾照旧描了一点淡淡的青灰。她站在挡火板后,离窑口留着距离,不直盯里头的火。
念儿抱着瓷罐,两手捂在罐身上,热气隔着瓷壁一点点送进掌心。她低头闻了闻糖水,嘴巴抿成一条认真的线,仿佛正在替众人鉴定这罐水是否配得上第一日开窑。
赵馥灵靠近窑边,鼻腔先感到一点干涩,舌根也微微收紧。那股气息让她想起冬日屋檐下晒透的旧木板,暖意里掺着一点清苦,最后才辨出松脂香。
她往后退了半步,让热气不至于直冲鼻端。火光在她的瞳仁里晃了一下,院中那些细碎的声响忽然显得分外清楚:木柴轻轻爆开,钳子碰到铁管,棚外有人把脚步放得极轻。
顾泽蹲在最前排,膝上摊着册子,笔尖悬在纸上,紧张得像等着写下一个国家的诞生。
他把背挺得笔直,膝头却跟着每一下木柴声轻轻一抖。念儿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小瓷罐往他那边挪了挪,顾泽急忙摇头,生怕一张嘴,连册子上也会记下糖水的价钱。
宁师戴上厚厚的麻手套,握住一根长铁管。
她调整了一下手套的位置,指节在麻布里活动两次,确定手指还能稳稳抓住铁管。棚下的人都往前挪了些,赵馥兰立刻抬起一根手指,众人便又默默退回半步,连顾泽也抱着册子往后挪,差点坐到自己的脚跟上。
她把铁管伸进窑口,转动,从炉室里盛着熔料的坩埚中,蘸取一团橙红色的东西。
铁管慢慢转动时,火光沿着管身滑过。宁师的手腕稳得很,肩膀却微微绷着,每一寸动作都带着反复琢磨过的准确。
那是熔化的玻璃。
软软的,亮亮的,像一滴巨大的蜂蜜,挂在铁管头上,缓缓往下坠。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了两团跳动的金。
她没有急着动手,先让铁管在掌中转了半圈,确认那团玻璃受热均匀。麻手套擦过铁管,发出低低的摩擦声,坐在前排的顾泽把笔尖往纸上落了半分,又停住,显然不知道这一步该记作哪一项。
她先转开脸吸气,再把吹管的一端贴到唇边。
棚下安静得连呼吸都轻了。念儿把瓷罐抱得更稳,阿芷的手搭在毯子上,指尖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收放。
鼓起腮帮子,吹。
她吹得很长,肩背随着气息慢慢送出力道。铁管转动不停,火上的橙光映着那一团柔软的玻璃,仿若一滴正被春风托住的露珠。
那团橙红色的蜂蜜,慢慢,慢慢地,鼓起来,鼓成一个圆圆的、半透明的泡。
泡在铁管上,一点一点变大,变薄,颜色从橙,变红,变成一种柔和的粉。
最前排有人屏住气,另一人也跟着屏住气,结果两个人都不敢先吐出来。赵馥兰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案面,提醒众人别把看窑变成比谁憋得久。
她把铁管架在案边的铁臂上,一手不停滚转,一手用工具收出瓶肩。玻璃渐硬,便送回窑口回热;再取出,慢慢吹出圆肚与细颈。
工具轻触玻璃,宁师的手便略略收紧。她每转一次铁管,工具便随之移动一分,像是把一件看不见的尺寸牢牢握在手里。
动作又轻,又准,又快。
没有人催她,也没有人插话。连顾泽那支悬在半空的笔,都静得像是怕写字声会惊动玻璃。
像在给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捏出第一个形状。
念儿眨了一下眼,又立刻把眼睛睁大。她大概觉得眨眼也是一种不敬,于是把糖水罐往怀里再抱紧些,免得手上没事可做。
“别眨眼。”她低声说。
没有人敢眨。
连阿芷,都微微坐直了身子,那双眼睛,紧紧盯着那只越来越圆的泡。
阿芷的肩头从毯子里抬起一点,毯角滑下去。念儿看见了,伸手替她拉好,视线却也不肯从窑前移开,动作快得像是早已练过许多回。
* * *
最后几下,院子里静得只听见炉火。
顾泽在心里数了三息,才发现宁师还没停。他把册页上的三个小点圈起来,旁边补上一行:不可只记吹气,还要记回火。
瓶身成形后,另一名匠人用蘸着少许热玻璃的实心铁棒接住瓶底。宁师从吹管那端分离瓶口,回热,再用工具把口沿慢慢撑开、修圆。
圆肚、细颈,一点点有了完整的模样。
她和匠人配合著卸下底棒,将瓶子送进侧边早已暖好的缓冷小窑。窑门合上,里头留着稳定的热。
“这是什么?”顾泽小声问。
他问完便望向宁师,笔尖已经落在册页旁,等着记下答案。赵馥兰看见那一笔,拿笔杆指了指页面,示意他稍后还得把瓶子的情形记全。
“退火。”宁师说。
“退火?”
顾泽低头看着小窑的门,像是在等一团火从门里退回去。念儿抬起瓷罐喝了一口糖水,嘴角沾上一点糖,却仍很认真地看着那只瓶子。
“就是,”宁师想了想,“先让它里外热得匀,再一点一点降下来,过一夜也急不得。”
她说话时,视线仍落在那扇窑门上。热气贴着她的袖口升起,她没有去擦额上的汗,只把铁管稳稳放回架上。
“为什么?”
“冷得太快,”宁师说,“它会裂。”
“裂?”
“就像人,”宁师看着合拢的窑门,声音忽然轻了,“如果一下子从很热,掉到很冷,是会裂的。”
她说完,指腹在麻手套上轻轻摩了一下。火膛里有木柴落下,微弱的火星掠过窑口,又很快熄掉。
后院里,一下子安静了。
阿芷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馥灵知道,宁师这句话,不是说给顾泽听的。
她看见宁师的目光仍落在窑门,没有转向任何人。那句话留在窑边,落在暖窑前,安静得像一片被火烘暖的薄土。
* * *
第二天一早,小窑已经慢慢冷下来。宁师确认里头不再烫手,才开了门。
早晨的光斜斜照进院中,棚下还留着昨夜的温度。众人比前一日来得更早,顾泽抱着册子站在案边,特意把笔插在腰带上,双手空着,像要证明自己今日不会随便在页上圈出什么。
宁师隔着布巾取出第一只瓶子,放在长案上。她没有急着举高,先就着晨光,把口沿、瓶肩和瓶底都细细看过。
瓶身是淡青的,圆肚,细颈,瓶口微微外撇,像一朵刚开了一半的花。
瓶口边缘有一圈柔和的弧度,瓶身收得匀称,没有哪一处忽然鼓起或塌下去。赵馥兰的目光沿着瓶身走了一圈,手指已经按在小册子上,却没有立刻落笔。
它躺在案上,被晨光一照,里里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