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希尔为艾琳包扎伤口的时候尤其细致,他担心弄疼艾琳让她更不舒服。

实则那些早就化作丑陋疤痕的旧伤早就不会再隐隐作痛。

他俯身时浅金色的毛发擦过维斯珀下颌,生出莫名的痒意,维斯珀下意识抬手扶住他的肩膀,安德希尔的动作立刻停了:“怎么了?”他轻声问。

“没事。”维斯珀移开视线。

她真该把手架在他的脖颈上,欣赏他窒息的丑态。

维斯珀不止一次幻想自己能不能掐死他。

如果我能把他杀掉,如果我能将他的嘴用蜡封上,再也不用听那些恶心的话,该有多好?

她心不在焉地想着接下来会迎接那对姐弟多可怕的酷刑,安德希尔终于在她的腕间用绷带系出一个对仗工整的蝴蝶结,示意她快看。

“好看吗?”言外之意是要艾琳夸他。

“……还行。”维斯珀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手腕。

“艾琳,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冷淡,”安德希尔两手撑在座椅的扶手上,用他平常撒娇惯用的表情可怜巴巴地看者维斯珀,“我会很难过的。”

“那就难过。”维斯珀干巴巴地说。

她本以为安德希尔会像之前那样继续缠着她索要回应,少年突然的沉默让维斯珀后知后觉的抬头,对上他原本正凝视她的琥珀色瞳眸。

安德希尔猛地把头偏开,视线的转移让维斯珀不明所以。

维斯珀不必费心理解安德希尔的反常,他大脑里塞着太多天真且不切实际的幻想,极强的行动力总会驱策他做出许多在旁人看来相当疯狂的事。

卡斯帕·安德希尔道德感极强,不能接受身边有恶意残存,他会像诗文中歌颂的骑士那样谦逊有礼,关爱弱小匡扶正义,致力拯救所有身处苦难的人们。

往好处讲能夸他浪漫不拘一格,保持着赤子的热忱与纯粹,难听一点不就是他心性单纯,像一个活在自己的世界永远都不会长大的小孩。

他怎么可以这么天真?

怎么能这么天真?

维斯珀每次见到他都恨不得躲他躲得远远地,可安德希尔这种人你越是如此,他越能没脸没皮地贴上来,自顾自地关心你、在意你,留下一地鸡毛,然后离去。

“安德希尔少爷。”维斯珀又一次尝试开口。

“不要叫我安德希尔,现在我们都是贵族,你不用强调我是‘少爷’,”安德希尔再次纠正艾琳,“上次我和你不是已经说好了吗,私下你叫我卡斯帕。艾琳,要是愿意……可以叫我哥哥。”

那是你单方面说好的。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

维斯珀有口难言,面对安德希尔,她总不忍感慨和他沟通竟能艰难如此。

她默默攥紧衣角:“你……”

维斯珀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敲门声响起。

管家站在门外,发出询问:“艾琳小姐,黛利拉小姐有事找您。”

开门的是安德希尔,他不满皱起眉:“告诉她艾琳现在和我在一起……”

管家见是安德希尔发话,正欲转身去汇报,维斯珀抓住这个机会越过安德希尔走到门口。

“走吧,我和你去。”

安德希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被维斯珀的回眸中断。

“艾琳……”

“我和姐姐有重要的事情要谈,就麻烦你……可能需要卡斯帕你稍微等我一会。”

安德希尔听到艾琳主动喊他的名字,兴奋和喜悦溢于言表:“那你快点回来,我还有事情想跟你说。”

一句话就被哄好了。

真随便啊。

维斯珀心里想。

“所以你什么时候能管住你自己,学会不犯贱?”

耳光落在脸颊,刺痛感传来。

她听到黛利拉继续说:“你以为你搭上了他你就能摆脱魔材的宿命?你是克洛索家族高价买来的奴隶,生归属家族,死也是家族的贱仆……”

她向着维斯珀伸手:“快点,魔力——把你的魔力补给我。”

维斯珀反握她的手,魔力顺着两人皮肤交接的地方,从维斯珀体内流向黛利拉。

黛利拉余光打量着维斯珀,忽然戏谑地托起她的下颌,帮她把滑落的碎发捋到耳后:“怎么,这么不情愿,又想被打了?”

“我没有。”维斯珀失声否认。

“哼,我可不像以斯拉,我平常都不会打你。”

她两眼弯如新月,得意溢于言表。

有区别吗?

哪样的羞辱不是羞辱,他们永远都把自己放在高位,而维斯珀之于他们,无非是奴隶之于主人。

她在克洛索伯爵府大部分人面前都没有尊严可言,尊严在很多时候都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好处。

就算维斯珀主动将身份放的很低,屡次讨好他们,也不可能换取平视和优待。

“我哪次罚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事?这次闹到父亲面前我们都要受罚,艾琳,你什么时候才能老实点,长点眼力见?”

“是我的错。”维斯珀说。

“我看不出来你哪里觉得你自己错了。”

又是一耳光,打得维斯珀的头偏过去,半张脸开始发肿。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眼力见害您被责罚。”维斯珀又重复了一遍。

谁的错?谁的错?

谁都有罪,唯独只有她没被放过。

“这还差不多,”魔力补充结束之后,黛利拉漫不经心地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药膏递给维斯珀,“下次记得提前处理好,时刻想想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魔材得有魔材的自觉不是吗?”

“你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

维斯珀接过药膏,三两步从黛利拉的房间退出去。

她对着镜子抹匀药膏涂在发肿相对严重的部分,膏药挥发带来的那种灼热的刺痛好像让她又被打了一遍。

她没什么表情,这点疼痛比被鞭子抽和被木棍打来说完全是九牛一毛。

黛利拉的确几乎从不亲自上手折磨维斯珀,但每次她被折磨,黛利拉都在场。

他们很喜欢观赏维斯珀在自己面前露出丑态,被疼痛折磨直至晕倒。

伤会痊愈,痊愈之后又会添上新伤。

魔材。

维斯珀不知第多少次再在心中咀嚼这个词汇。

正如黛利拉所说,她是克洛索家族高价买来的魔材,是最卑微,最下贱的存在。

维斯珀从不觉得自己下贱。

下贱是上位者为羞辱下位者说出的词汇。

在克洛索伯爵府里,她表面上是被所有人厌憎的艾琳。

私下是定期为府上的公子小姐补充魔力的魔材,是挥之即去的消耗品。

但对维斯珀自己来说,她清晰地记得自己的名字。

她记得自己叫维斯珀,她之前不是奴隶。

“艾琳,你怎么在这里?”安德希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是瞒着我躲到这里来了。”

他快步上前,站在维斯珀身后。

卡斯帕·安德希尔只长她一岁,但人的命运全然不同。

单是现在卡斯帕就凭他的英俊潇洒迷倒了许多为外貌狂热的异性,他比那些贵族子弟少一分矜持,又比普通人长几分仪态,光是并肩伫立就能看出卡斯帕气度不凡。

浅金色的头发和从母亲那里要来的琥珀色眼睛,他眯起眼,更有浑然天成的缱绻和柔情。卡斯帕比她高大半个头,他的目光黏在维斯珀身上,让维斯珀非常不自在。

她不止一次想问卡斯帕为什么总跟着自己。

他每到哪里,哪里就会有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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