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的男装店,一排一排的衬衫和西装挂在金属衣架上。
苏秋冉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径直走向了挂正装的那一排,手指从几件深色外套的面料上滑过去,挑了一件藏青色的单排扣西装,又配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拎着往苏父面前一比。
苏父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圆了:“你拿这个干什么?大夏天的穿西装?你要热死我?”
“进去试试,”苏秋冉把衣架往他怀里一塞,“店里空调开着,你试衣间里也有冷气,又不在太阳底下暴晒。晚上吃饭那个餐厅也是冷气房,你穿这个根本不会热,搞不好还会冷呢。”
苏父把西装拎起来抖开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里衬,“这料子看着就厚,我在老家的时候吹空调也穿个短袖衬衫,你这是要给我捂痱子?”
“爸,你先进去试,试了再说。不好看再换。”
苏父被她推着往试衣间方向走了两步,回头还想说什么,嘴刚张开,苏秋冉已经把试衣间的门帘拉开了,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往里送。
苏父没辙了,拎着那套衣服钻进去,门帘唰地合上了。
苏秋冉站在外面等着,手指在旁边的领带架上无意识地拨了两下,深灰色的领带被她从挂钩上取下来又挂回去,挂回去又取下来。
试衣间的帘子动了,苏父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西装的垫肩在他肩膀上撑起来一小截,他低头扯了扯袖口,又扯了扯衣摆,整个人看着比刚才板正了不少。
“怎么样?”他问,声音有点不确定。
苏秋冉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藏青色的西装剪裁挺括,浅灰衬衫领口贴着他略有些松弛的脖颈皮肤,整个人比刚才那件POLO衫的打扮至少精神了十岁。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那个穿黑色套裙的店员已经凑过来了,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笑容铺得满满的:“哎哟叔叔,这件太合适您了!您看这肩宽,跟量身定做的一样,这颜色也衬您肤色,显得又稳重又精神。您平时一定注意锻炼吧?身板这么直,穿西装特别好看。”
苏服的身材是那种精瘦的,毕竟每天都要干重活,肌肉是练出来的。
被她这一通夸得表情变了好几变,嘴角想压下去又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他偏过头对着旁边的穿衣镜看了看,又转了转肩膀,看着镜子里那个穿了正装的中年男人,自己都像在确认那人是不是自己。
他又扯了扯袖子,然后偏过头来看着苏秋冉:“你觉得呢?”
“好看,”苏秋冉站在旁边,手指头还搭在那条领带上,“就这套吧。”
“这多少钱?”苏父伸手翻了翻吊牌,看到了上面的数字,眉毛跳了一下。
“你别管价格,”苏秋冉把他手指头从吊牌上拿下来,“我买给你穿的。”
“你别乱花钱,这牌子贵不贵?”
苏秋冉推着他往镜子前面又站了一步:“你看看镜子,别管价钱。你觉得好不好看?”
苏父站在那面落地镜前面,藏青色的西装把他整个人衬得挺括了很多,肩线平了,背脊也显得直了,裤线熨得笔直垂在鞋面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然后放下手来,沉默了几秒钟,声音小了半截:“行吧……那你别买太贵的。”
苏秋冉转头跟店员说“包起来”,又拿起旁边那条深灰色的领带,一起递了过去。
店员接过衣架的时候笑得满脸是花:“您女儿眼光可真好,还特别贴心,”
店员嘴皮子快得跟抹了油似的,“现在年轻人这么耐心陪长辈买衣服的少见了,您闺女真会挑,这件是我们店里的新款,料子透气,夏天穿也舒服。”
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店员一看就是父女。
苏父被她说得嘴角终于彻底压不住了,弯起来一道明显的弧度,他转过身去看镜子,手指摸了摸西装前襟的料子,又整了整领口,嘴唇抿着但眼角的纹路松开了。
苏秋冉站在旁边付了款,把装着旧衣服的购物袋接过来的时候瞥了一眼她爸站在镜子前面左右照的样子,心里头那根弦松了一点点。
她没催他,就站在旁边,直到等他自己照够了转过身来。
“爸,还有下一站。”
“还去哪儿?”苏父跟在后面出了店门。
“带你把头发剪一下,顺便刮个脸。”
苏父的脚步顿了一下:“剪头发就算了,我头发又不长。”
“爸,”苏秋冉拉着他胳膊往前走,“你鬓角都翘起来了,帮你修一下。还有眉毛,也修一下。”
“眉毛修什么修?我一个糙老爷们修眉毛干什么?”
“就修一下杂毛,又不给你画眉。”
理发店在商场负一层,苏父坐在皮椅上闭着眼睛,围布从脖子裹到膝盖,理发师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在他鬓角上修了一圈,又用剃刀把眉毛边缘的杂毛刮了刮,最后给他敷了一条热毛巾在脸上。
苏秋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爸闭着眼,整个人陷在那张皮椅里面,看着比刚出高铁站的时候松弛了不知道多少。
等围布揭下来的时候,苏父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又摸了摸下巴那一圈被剃刀刮得干干净净的皮肤,嘴里嘟囔了一句:“搞得跟过年似的。”
“过年都没这么正式,”苏秋冉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
傍晚的广城被一层橘红色的余晖罩着,两个人在工作室的公寓里把那一身装备穿齐了。
苏父在镜子前面站了好半天,他转了转肩膀,又抬了抬胳膊,像是还在适应这层布料包裹着他的感觉。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那块光洁的皮肤,手指头在镜面上方停了一下。
“干粗活的人拾掇成这个样子,”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声音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味儿,“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欢喜的不得了。
苏秋冉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
她爸的颧骨因为瘦削而有些突出,但被西装衬着的时候那股子精悍劲儿就显出来了,眉毛修过了,眉尾的杂毛清干净之后整张脸都利落了不少,鬓角的灰发被修剪得齐整,贴在耳廓上方,看着和之前那个人完全是两副面孔。
她笑了笑:“那又怎么样?你又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在干活。穿好点怎么了?”
苏父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硬地哼了一声:“就你嘴会说。”
但他又把领带正了正,拉了一下领口,然后转过身来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下巴微微抬着,“走吧,别让人家等。”
苏秋冉“嗯”了一声,拎起自己的小包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
餐厅在广城老城区一栋独栋小楼里,外墙爬了半面常青藤,门脸不大,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光线调得暗,每张桌子上面垂一盏暖黄的吊灯,把桌面上的白瓷餐具照得温润发亮。
苏秋冉跟在她爸身后穿过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时,手指在包带上来回绞了两圈,心跳比她预想的快了一些。
包厢在最里面,推开那扇嵌着磨砂玻璃的木门之前,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底噪。
李明之替他们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门一开,那股暖黄色的灯光和饭菜的气味一起涌出来。
老太太坐在圆桌靠里那一边的正中间,穿一件暗红色的薄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弯着银白色的发夹别在耳后,手里正在转一只茶杯。
她旁边坐着纪父纪母,两个人坐得近,但各自姿态都端端正正的,纪父穿了一身深色衬衫,纪母系着一条丝巾,坐姿板正,手搁在桌沿上,脸上的笑容像是提前打磨好的,客气但不放松。
圆桌另一边坐着纪未迟的亲弟弟纪珩。
老太太最先开口,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慢慢悠悠的,但起身的瞬间,她的手已经朝苏秋冉伸过去了,笑容里带着皱纹堆出来的暖意:“冉冉来了,来来来,坐我旁边。”
她又看了一眼苏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点点头,“这位就是你父亲吧?一表人才的,精神!”
苏父被那句“一表人才”夸得有点措手不及,他本来绷着的腰背稍微松了一点,迈了一步进来,朝老太太稍稍鞠了躬:“您好,我是苏国平,冉冉的父亲。”
“坐坐坐,别站着说话。”老太太拉着苏秋冉的手把她安置在自己左手边的椅子上,又指了指苏父,“你坐冉冉旁边,咱们一家人别生分。”
纪父纪母也站起来了,客气地招呼了几句。
纪父跟苏父握了手,两人个子差不多高,但纪父的手白净柔软,跟苏父那只粗糙的手碰在一起的时候,苏父本能地往回收了半寸,但纪父没松,握了两三秒才放开,脸上客气笑容维持得很稳。
毕竟自己的母亲,今天已经狠狠警告过他了。
纪母则在旁边勉强笑了笑,点着头,看着非常客气,可实则不走心。
苏秋冉坐下来的时候,对面就是纪未迟的弟弟纪珩,他把搭着的胳膊从椅背上放下来了,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笑吟吟地看着她:“嫂子,又见面了。”
他眉梢微微上挑了一下。
苏秋冉又留意到他眼神迅速飘向纪未迟的位置,后者正拉开椅子坐下来,对此毫无反应。
纪屿的目光又转回苏秋冉身上,“我奶奶在家念叨你好几天了,生怕你被我哥冻跑了。”
老太太不高兴了:“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纪珩撇撇嘴,没再多说。
菜是提前点好的,一道一道往桌上端。
老太太坐在苏秋冉旁边,一直在给她夹菜,嘴里说着“这个虾好”、“尝点这个炖汤”,每夹一筷子都要停一下,等苏秋冉吃上了再夹下一筷子。
苏秋冉被她照顾得应接不暇,碗里堆成了小山。
纪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开口时声音温和得滴水不漏:“冉冉,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习惯的,你尽管跟我们说。未迟这个孩子工作起来有时候顾不上别的,而且还总要跟别人接触,男的女的都有,你多担待。”
“妈,她能担待的肯定比你多。”纪屿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劲儿。
“你闭嘴,”纪父不悦道,“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纪屿撇了撇嘴,不说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又看了苏秋冉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看戏。
老太太像是没听见旁边那些话,她转过身来,看着苏父,声音慢悠悠的:“你把女儿教得好啊,温柔又懂事啊,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很辛苦吧。”
苏父被这句夸得有点坐不住了,老太太说女他儿温柔又懂事,他突然有些心虚,这老太太是没见到他女儿私下里的样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您过奖了,冉冉就是普通孩子,你是没见到她私下里那副样子,大大咧咧,毛毛躁躁的,哪有什么温柔懂事呀,不过她本性是不坏的。”
“本性好就行,年轻人嘛,毛躁也很正常,”老太太点了点头,“这孩子我看着就顺眼,未迟会选人。”
她说着偏过头看了纪未迟一眼,他正坐在老太太另一侧,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听见奶奶的话也没抬头。
纪父这时候放下了筷子,开口的声音比刚才正式了一些:“既然大家今天坐在一起了,有些事也该定下来了。婚礼的事,我们家里商量了一下,日子选在七天后,酒店那边可以先定下来。规模的话,咱们家这边亲戚朋友加上生意上往来的,少说也得三四十桌,不能太简陋。”
苏秋冉的筷子顿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纪父,又偏过头看了看纪母,两个人的表情都稳稳的,像是这件事已经敲定了,她只是被告知一下而已。
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三四十桌的婚礼,所有亲戚朋友生意伙伴全到场,穿着婚纱站在台上,跟身边这个男人一起接受所有人的注视,底下那些人里面还有蒋薇那样的。
她手指在桌面底下攥了一下自己的裙子布料,开口的时候声音努力压得平:“婚礼的事……能不能办得小一点?”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纪母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纪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纪屿在旁边笑了一声,像是对这个回答感到新鲜得很。
“小一点?”纪父的声音还是客气的,但带着点不满,“未迟是长子,我们家在这边亲戚朋友多,生意上往来的也不少,太简了人家会说闲话。要尽快补办婚礼,不能落人口实。”
苏秋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词句,老太太在旁边开口了:“你吓着孩子了。”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苏秋冉的手背,“冉冉,你跟奶奶说,你是不是觉得人多慌?不自在?”
苏秋冉被那只手拍着,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寸。
她点了点头:“我怕……怕场面太大了我应付不来。”
她跟这个男人本来就契约结婚,一年后就要离婚,搞那么隆重的婚礼,一年离婚,她要被笑死。
“未迟呢?”老太太偏过头看了纪未迟一眼,他坐在那儿,像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似的,听见奶奶问他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苏秋冉一眼,又看向老太太。
“她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句话从纪未迟嘴里说出来,跟他说“今天吃什么”差不多一个调子,但纪父的眉头皱起来了:“这不是小事,该有的排场不能少,难道我们没有话语权吗?”
纪未迟:“没什么不能少的,是你自作多情。”
纪父:“你……”
“行了,不许吵架,”老太太截了纪父的话,声音不大但落地有声,“婚礼是两个人过日子的开始,不是拿来给别人看的,自己舒心才是最要紧的。”
她说着又拍了拍苏秋冉的手背,“日子定下来,人减一半,你觉得呢?”
纪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纪母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便把那句话咽回去了,端起了茶杯。
纪屿在旁边笑了一声,打破了那几秒的安静:“嫂子你行啊,我哥从小不跟家里顶嘴,也不是不敢,而是他懒得理人,今天这一句顶了我爸半辈子。”
他朝苏秋冉竖了一下大拇指,“佩服。”
“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纪父瞪了他一眼。
“行行行,我不说了。”纪屿往后靠回椅背,但眼睛还在苏秋冉脸上转。
苏秋冉被那个大拇指搞得有点不好意思,她低下头假装在喝汤,汤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余光瞥见纪未迟伸出手,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往她这边推了推,他的手指在碟沿上搁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只是随手挪了个位置,什么多余的意思都没带。
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子,他推完那碟桂花糕之后正拿着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水,一脸淡定。
老太太嘴角的纹路微微动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又给苏秋冉舀了一碗汤,轻轻放在她手边。
……
一顿饭吃到将近九点才散场,老太太精神头倒还好,但苏秋冉看见纪父纪母那边已经有人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纪父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跟苏父握了手,说:“今天先这样,改天再聚。”
老太太被家里人搀着站起来,拍了拍苏秋冉的手背,笑眯眯地说了句:“冉冉,奶奶今天特别高兴。”
纪屿走在最后头,经过苏秋冉身边的时候偏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嫂子,我哥真喜欢你啊!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加感慨句。
说完,也不等她反应,手往裤兜里一插就走了,背影晃悠悠的。
苏秋冉愣了一下,然后无奈的笑了一声。
只能说纪未迟演的真好。
苏秋冉把包挎好,转头找她爸,苏父正站在包厢门口跟李明之说话,不知道在聊什么。
苏秋冉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爸在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李明之脸上还是那副标准的礼貌笑容,又说了句什么,苏父摆了摆手。
苏秋冉出声叫了他一声,苏父回过头来看她:“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住你那边。”
他话音刚落,纪未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手里拿着车钥匙,外套搭在臂弯里:“酒店订好了,我让司机送您过去。”
苏父摆了摆手,像拒绝李明之的时候一样:“不用破费了,我住冉冉那个公寓就行了。挺好。”
纪未迟正要开口,他身后又传来一声喊:“住什么酒店啊?”
老太太的拐杖先出现在视线里:“大老远跑一趟,住什么酒店?家里又不是没地方。未迟,你那套房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