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完全亮开,南韩公府的暖阁里已经热得发闷。

铜兽嘴里吐着细烟,袅袅而起,散落在空中。

韩骁坐在案后,手边那盏茶汤早已凉透,只余下一股茱萸的气息。他把刚送来的急信拆开,纸页还没摊平,指尖就先在案沿上刮出一道发白的痕。

跪在下面的小吏头都不敢抬,额角贴着地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韩骁没骂人,只把信纸往案上一拍。

“你再说一遍。”

小吏喉头动了动。

“昌平城那边,咱们的人折了。骁骑军没拦住,当时巡街的左卫军插手了。”

韩骁抬手,案上的青瓷杯被他扫到地上,碎瓷溅了一地。

“混账东西!”

屋里一下静了半截。连炭盆里那几块红炭都像烧慢了。

韩骁盯着地上那摊茶渍,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谁把路露出去了。”

小吏整个人趴得更低。

“属下不知。不过从昌平城传来的消息来看,应,应该是韩福韩大家丞。”

韩骁的手按在案上,手背青筋一根根顶起来。他没再掀桌,反倒把那张急报抽到烛火旁,凑着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又短又干。

“好,好的很。”

他把纸往火舌上一送,纸角立刻卷了起来。

“本公花银子养的人,替别人把刀递到了脖子上,当真是好的很。”

小吏背脊贴着地,额头上的汗往下滴,落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这时,外头忽然又有人进来,脚步比方才更急,靴底带进来一串冷风。那人没敢进内间,只在珠帘外头停住,双手捧着一封折得齐整的薄笺。

“公爷,东齐公家大公子府上送来的。”

韩骁抬手,家丞急忙把笺子接过来,躬身递过去。

伸手接过,韩骁连封口都没拆,只扫了一眼上头压着的印泥,脸色便沉了下去。

笺上只四个字。

册在东齐。

烛火映在那张笺上,照得纸面发黄。

小吏偷偷抬眼,见韩骁把笺子捏得发皱,又慢慢放开。那动作很轻,轻得连旁边候着的家丞都不敢出声。

韩骁把两张纸并排压在案上,手指在“册在东齐”四个字上点了点。

“呵,果真是英雄出少年,东齐公家的小子,竟然想教本公做买卖。”

家丞闻言低着头,小声道。

“齐大公子那边,既然拿住了账册,眼下确实不好硬碰。”

韩福转头看他,笑了。

“那你说,本公是该把银子送过去,还是把他派来送信之人的人头送过去?”

家丞喉结滚了一下,没接话。

韩骁冷哼一声。

“他手里攥着的不仅仅是本公的命门,还是大王的命门。若这银子给出去,他替本公压着这事。若银子不给,过两日,这册子信息就摊在大王跟前,叫满朝大夫们都看着本公怎么跟西苑来往。当真是好谋划,知道这事本公只能自己承担,这一箭三雕的本事,当真是得了东齐公的真传。”

说到这里,韩骁的手指在案上重重一敲。

“去账房,先抬三箱现银。再从外庄拆两处铺面,换成银票一起送去齐府。告诉齐宣甫,钱我出,嘴给我闭上。”

家丞忙应了一声,刚要退下,又被韩骁叫住。

“慢着。”

家丞忙停步。

韩骁将那封东齐公大公子的笺子折了两折,扔进炭盆。

“替本公转告他们,钱不是那么好拿的,我要他找人混进北上的车队。”

“若对方不同意呢?”

“不同意?世人皆知我南韩公野心勃勃,又有谁知道,东齐公也不遑多让。”

闻言,家丞脸上血色褪得干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韩骁看着炭火把纸条吞下去,声音压得很低。

“燕北之地寒贫,贼患频发,也不知崇殿下有没有那个命过去了。”

小吏仍旧趴着,没听见这一句,却也从韩骁的口气里听出了不对。他肩头微微缩了一下,便把自己缩得更像一块砖。

韩骁起身,绕过案几,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钻进来,带着一点冷土和炭烟的味儿,吹得他袖口轻轻摆动。

“还有,别在昌平城里留下活口。”

家丞抖了一下。

韩骁没回头。

“李福那条老狗,把事推得干净,本公就替他把尾巴收拾干净。等崇王子死在燕北,谁还会去翻军粮的旧账。”

家丞低声应是,转身时脚步都快了几分。

韩骁站在窗前,半晌没动。直到院里那株老梅枝被风吹得轻轻敲在瓦上,他才抬手把窗掩回去,脸色沉得发黑。

他心里清楚,这口气咽下去,往后每一日都要拿命去补。

可不咽,今天这锅他就要顶!

晨光熹微,一枝柳枝被风吹的晃动。

崇王府东厢的门被人轻轻扣了两下。

袁崇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左腿搭着一只矮几,绷带从靴口一路缠到膝下,血色已经渗出一圈浅褐。他抬手把桌上的刀推到一边,抬头看去。

门帘掀开,先带进来一阵外头的冷气,袁蓉披着一件深色斗篷,肩头还落着一丝未化开的寒气。她来时也没带几个人,此时身边只有一名贴身侍女。

她一进屋,先扫了眼袁崇腿上的绷带,语气含笑。

“你这腿再熬两日,怕是连马都骑不上了。”

袁崇靠着软塌,嗤了一声。

“你要是来探病,就多带两盒药膏。你若是来看笑话,站远些,别把自己也搭进来。”

袁蓉把斗篷解下来,丢给身后的侍女,径自跪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只热过的暖炉。

“我可没那么闲。”

袁蓉瞥了眼袁崇,“外头都在传你遇刺杀的事,你这新婚的喜酒,喝得比兵荒马乱还热闹。”

袁崇看着她,没接这茬,只问。

“你是为这事来的,还是为温仲卿来的。”

袁蓉手里的暖炉停了一下,随即又稳稳托住。

“都算。”

袁崇扯了下唇角。

“这话说得倒老实。”

“我若不老实,今夜也不会来你这儿。”袁蓉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那位王妃,今天可是大出风头。李福那边已经回宫,韩骁那边也该接到信了。你猜,韩骁会先骂谁。”

袁崇把手边茶盏端起来,指腹蹭了蹭杯沿。

“先骂齐宣甫,再骂李福,最后骂到本王头上。”

“你倒看得开。”

“看不开就得死。”

袁蓉没再笑,低头搓了两下手炉,把里头的炭火压实。

“我从宫门口回来时,见到一封改过封蜡的信。封面写给温仲卿,底下还压了一层旧印。那印章的边角我认得,出自西苑,不过并不归李福管……能动那道封蜡的人,不止一个。”

袁崇的手在杯沿上停住。

“说下去。”

“有人故意把信送到你们府上,再让它落到温仲卿手里。”袁蓉声音压得低,“这人不想让你们只盯着韩骁,也不想让你们只盯着西苑。他要你们自己把路走进燕北,再自己踩进雪沟里。”

袁崇没说话,只拿着茶盏,任由热气往上冒。

袁蓉看了他一眼,接着道。

“你娶的这位王妃,胆子够大,脑子也快。可他现在知道的,还只是箱子里那点东西。黑石岭那条路,温家地志里有,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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