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燕
“姓名?”
“林寻陌。”
“年龄?”
“19岁。”
“工作?”
“诚远科技战略投资部实习生。”
王警官合上林寻陌的档案,抬眼打量对面的年轻人时,不禁在心里发出一声赞叹。
林寻陌无疑有一张出色的皮囊。
他五官清秀,金丝镜片后的丹凤眼冷峻内敛,小小年纪就自带一种沉稳精英感。
看档案,林寻陌是不折不扣的别人家孩子。
15岁考入某知名985大学少年班。
大学期间满绩点,还囊括大奖无数。一连串不明觉厉的奖项让王警官眼花缭乱,只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人是货真价实的少年天骄,人中龙凤。
但是——
考虑到他今天凌晨刚见了一具尸体,他此时未免也太镇定了。
王警官心中狐疑,面上却不露声色发问:“今天凌晨,零点15分,你的同事张宁自公司顶楼坠楼身亡,你是目击者,这么晚了,你还在公司做什么呢?”
“我在加班。”林寻陌回答。
王警官一时有些愕然,“这么晚了还在加班?”
林寻陌一板一眼回答:“最近的一个项目数据量有点大,我数学不好,只能多努力。”
王警官想起林寻陌档案里全国数学竞赛省一等奖的履历,不禁在心里嘀咕,诚远公司究竟是怎样一个黑心企业,压榨得这么一个少年天才加班加点到半夜,还把他折磨得都开始怀疑自己的数学水平了。
王警官接下来又请林寻陌仔细描述了一下事情经过。
林寻陌的回答依旧是言简意赅,一板一眼的遣词造句活像是在做科研报告。
王警官听着听着,心头掠过一丝凉意。
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他眼前摔死了,还是朝夕相处的同事,他居然全程毫无感情波动,冷漠地仿佛一个机器人。
既天才后,王警官又给林寻陌贴上一个标签:冷血。
他见过很多这种被优绩主义洗脑了的精英,极端优秀,也极端冷酷,完全丧失人性,只在乎输赢。
王警官微微颔首,“行,基本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后续有需要的信息我会再联系您。”
林寻陌走后,王警官从徒弟那里拿走笔录翻看时,徒弟突然说:“师傅,我觉得林寻陌的回答……有点怪。”
王警官抬眼,“哪里怪?”
徒弟眉头微皱,有些迟疑地说:“他形容张宁坠楼的样子,像鸟。”
这也是他精确到可以做实验报告的陈述里的唯一一个比喻句,事实上,他采用了更为诗意化的表达。
“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雨燕。”张警官完整的转述了林寻陌的那句话。
其实他也觉得林寻陌的这句话有点怪。
徒弟有些吞吞吐吐道:“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
“不可能。”张警官斩钉截铁道:“死者已经确认是自杀,这也是诚远公司这个月跳楼的第三个员工了,这场问话本来也就是走个程序。林寻陌没有作案动机,也没作案嫌疑。”
“不是不是,我不是在说这个。”徒弟涨红了脸摆手,“我是想说,他会不会也自杀啊?”
张警官一愣,旋即再次摇头道:“不可能,他那么年少有为,心理素质又好,怎么可能会自杀?”
徒弟释然,“也是,他这样的人生赢家一路顺风顺水,有什么可发愁的。”
林寻陌回工位没多久,就被部长叫去办公室。
他主动把和警察的谈话全盘托出。
部长却摇头,“我不是问你这个。”他抽出一张辞职申请书,探究地看向林寻陌,“实习期还没结束,你这么突然辞职,让我也很难办啊。”
林寻陌低头,“很抱歉。”
“我知道现在外界对公司有一些负面舆论,但是,公司一直对你寄予厚望……”
部长滔滔不绝,林寻陌却突然有点跑神了。
他又看到了那只雨燕,就在部长身后的窗外。
“我相信你只是一时迷茫,我就当没收到你的辞职申请书。”
林寻陌终于回过神。
“谢谢您的好意。”他平静地说:“我妈让我回家考公。”
……
在工位收拾东西时,同事旁敲侧听打听他的下家。
在他们想来,林寻陌肯定是有了更好的选择,才从诚远辞职。
可是诚远已经是业内龙头,于是同事们纷纷放眼国外名企。
也有人猜林寻陌是想出国读研。
从哈佛到耶鲁,常春藤名校都猜了一遍。
作为谈论焦点的林寻陌,从头到尾都在沉默收拾东西。
他工位和他这个人一样是性冷淡的极简风,总共没几件个人物品,他却依然落下了一件。
同事叫住了抱着盒子走出去的林寻陌,“你落东西了,你爸妈和你的合照!”
林寻陌顿了一下,转身拿走相框,直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在同事惊讶的目光里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等电梯时,林寻陌遇到了熟人。
是同校的师姐,看起来对他辞职毫不意外,她直言不讳道:“金融不适合你,这行最看中的就是家世背景,你的性子就适合做研究。”
“我前段时间遇到陈教授了,你大二从地理学院转系去学金融的事,他一直很遗憾,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说起来我一直很不理解你之前为什么转系,你要不要考虑一下重新去学地理?”
林寻陌恍惚了一下。
他又看到了那只雨燕。
在黑暗中展开翅膀,多么勇敢,多么自由。
他听到自己声音响起,平静如水地谢过师姐的好意,然后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回答。
“我妈让我回老家考公。”
师姐不可思议睁大眼睛,失声道:“我记得你老家是贫困县?”
“我妈让我考县里的财政局。”林寻陌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地补充道:“所以她大二给我办理了转系手续。”
“县财政局……”师姐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一个月多少钱?”
“我妈说是铁饭碗,工资很高。”林寻陌说:“一个月四千块呢。”
这下师姐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荒谬?愤懑?不甘?不平?委屈?
都有。
她作为旁观者都尚如此愤怒,偏偏当事人却无动于衷,这让她也不好说什么。
她真的难以想象,世上居然有这么目光短视不可理喻的父母,鸡窝里好不容易出了一只金凤凰,却非要折断他的翅膀、让他继续在地里刨食……这是仇人吧!
……
电梯下行的时候,林寻陌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准确的说,从他做笔录时,手机就在震动了。
他单手抱着盒子,掏出手机,解锁屏幕,35个未接来电,分别来自大姨,小姨,二叔,表哥,堂姐,还有他妈。
他妈的电话最多,有28个。
一条短信就在这时弹了出来。
妈:怎么又不接我电话?你刘伯伯家的儿子当年只读了二本,现在也考上了县法院,你要抓紧了,别让人笑话!!!
“叮咚。”
电梯到了1楼。
林寻陌鬼使神差又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又想起了初中时做的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南迁的雨燕。
雨燕一路向南,掠过蒙古荒芜的戈壁,乘着中亚的旷野长风,渡里海沧波、红海云浪……飞越半个世界,穿过万水千山,终落南非暖阳之间。
那真是一个无与伦比的美梦,以至于他反复回味了好多年。
叮咚。
顶楼到了。
林寻陌抱着盒子走了出去。
天台风很大。
夜云沉沉,不见群星。
因为接连有几个员工跳楼,此时拉上了警戒线。
林寻陌放下盒子,翻越警戒线,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大都市在他眼前铺开。
他以为大城市会不一样。
当他不知道多少次在格子间加班到凌晨一点,当他日复一日吃着油腻的料理包外卖,当他和好几个年轻人挤在逼仄阴暗的出租屋,当他每天要花四个小时在通勤路上时……
其实早该发现的。
终究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到了另一个牢笼。
林寻陌用力甩掉鞋子。
第一次,他没有一丝不苟把鞋子摆放整齐。
反正父母再也没机会打他了。
余光里闪过一道黑影。
他定睛看去,模模糊糊的,好像是被风卷走的塑料袋。
但也有可能是一只鸟。
一只雨燕。
那只鸟盘旋了十几年,终于要去南方,去暖和的地方过冬了。
他也是。
下辈子,不做人了,做鸟吧。
林寻陌迈了最后一步。
狂风猎猎,吹的他衬衫都鼓了起来。
[叮——检测到玩家对未来的迷茫以及不想做人的强烈愿望,符合天域联邦“非人物种就业计划”入选条件!]
林寻陌:?
他下意识止步,在天台站定,困惑地左顾右盼。
脑子里的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你愿意告别人类社会的条条框框,在无尽的原野里展开无尽的冒险吗?]
林寻陌愣了一下。
是他压力太大疯了也好,还是某人的恶作剧也罢。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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