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谢凛忽然开口。
屋里原本正压着一片死寂,众人都还沉在“阿隼失踪”“夫人被掳”这几件事里,冷不丁听见这两个字,秦昭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他抬头:“将军?”
谢凛站在满地碎瓷旁,脸色仍冷得吓人,可眼底方才那股几乎要失控的戾气,已经被他一寸一寸压了回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姜荞歌还在外头,她还等着他去找。他若此时只知道发怒,才是真的中了对方的计。
谢凛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沉而快:“昨夜雨大,入夜之后各处城门都已落锁。他一个人想带着夫人夜里出城,必然会被盘问。”
秦昭眼神一动。
谢凛继续道:“他不会临时换一个我们不知道的身份。临时造出的身份,守门人未必认,雨夜盘查更容易露馅。最稳妥的,就是继续做阿隼。”
秦昭眼睛一下亮了:“将军的意思是——”
“去查。”谢凛直接道,“东、西、南、北四门,连同运粮侧门,昨夜所有出城记录重新核一遍。”
“尤其查阿隼。”
“看他从哪一门走,什么时辰走,带了几个人,什么理由。昨夜出城的人不多,守门的人不会没印象。”
秦昭心口也跟着定了一点。
方才乍听夫人失踪,他满脑子都是失职、请罪、该死,甚至一时乱得不知该从哪里下手。可谢凛这几句话一落下来,像是从一团乱麻里硬生生抽出一根最紧要的线。
是,城门。
只要人还在边城,便总有痕迹。若人已经出城,那昨夜雨大、城门落锁,便更不可能无声无息。
阿隼能骗过姜荞歌,能骗过伤兵营那些人,却未必能骗过城门出入记录。
“是!”秦昭立即起身。他刚要退,谢凛却还没说完。
“还有军营。”
秦昭立刻停步。
谢凛目光冷沉,语速极快,思路却越来越清楚:“昨夜伤兵营也出了事,阿隼绝不可能一个人做到。今日清点所有营册。凡是昨夜之后失踪的,无论士兵、伙夫、药童、杂役,一个不落全部列出来。”
他的声音冷得厉害:“别管从前干净不干净。只要同一夜消失,先按同伙查。”
秦昭重重抱拳:“属下明白。”
他刚要退,谢凛又道:“把阿隼从入营第一日起所有档案全翻出来。谁招他进营,谁替他担保,他跟过哪一营,伤是在哪里受的,平日同谁来往。每一个人都查。他住过的营帐封了。他的铺盖、衣裳、药碗、写过的字,全部收回来。尤其是夫人替他写的那封家书。”
“是!”秦昭转身便走。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一时间,仿佛连外头院中杂乱的脚步声都被隔远了。只剩下雨后檐角滴水,一下又一下,落在石阶前的小水洼里。
谢凛目光又一次落在地上的碎瓷上,那几滴暗红的血实在太扎眼。
他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去请孙军医。”
旁边亲兵立刻应声。
“快。”
孙军医来得比想象中还快。
老人显然也是从伤兵营临时赶来的,衣摆上还沾着泥点,袖口被烟火熏得发黑,眼底也有一圈倦色。昨夜伤兵营起火,本就叫他忙得一宿没合眼,如今又听说将军府出事,脸色更是沉得像锅底。
他身后跟着那个小徒弟,小徒弟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显然一路半点没敢耽搁。
一进屋,他连礼都没行全,先看见谢凛指着地上。
“看血。”
孙军医愣了一下,低头一看,也便明白了。他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竹片,轻轻拨了拨沾血的碎瓷,又看了看瓷片角度和地上那点滴落的位置。
谢凛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孙军医看了片刻,才道:“将军先别自己吓自己。”
谢凛眉头一紧:“什么意思?”
“血不多。”孙军医指着其中一片碎瓷,“你看这里,血主要集中在尖角这一处,旁边又只有几滴,没大片流淌。”
“多半是夫人跌倒或撑地时,掌心叫碎瓷割了。”
他又看了一眼:“口子应该不会深。若真是刀伤、重伤,不会只有这么一点血。”
谢凛眉间那道深深的折痕并没有因此松开。
只问:“会很疼?”
孙军医:“……”
旁边小徒弟也忍不住悄悄抬了一下眼,又立刻把头低下去。
孙军医抬头看了谢凛一眼,到底没说破,只道:“瓷片割手,自然疼。”
谢凛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他脑子里几乎立刻浮起姜荞歌平日那点娇气模样。肩上撞一下,第二日换衣裳都要皱眉。药苦一点,要含半天杏脯。初到边城时骑马磨红了一小块皮,洗漱碰到水都疼得眼眶发红,偏偏还怕他说她娇气,硬忍着不吭声。
这样的人,昨夜一个人被困在这屋里。明知道没人应,竟硬生生把碗砸了。最后还不知道怎么把手按到了碎瓷上。
谢凛胸口突然发堵。
若他当日没有把她带来边城呢?
若他没有答应她那句“将军不是会护着我么”呢?
她原本应该在京城姜家暖阁里,地龙烧着,出门有人披斗篷,喝药有人递蜜饯。如今却因为跟了他,被卷进探子、纵火、战事,甚至不知被什么人掳到了哪里。
谢凛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觉得,自己那日答应她随军,也许根本就是错的。
可这念头才一起,他心口又像被人狠狠抓了一下。若当日不带她来——他是不是便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有人坐在灯下等他回来,会因为他受一点伤皱眉,会轻轻说一句“我现在更怕将军受伤”。
孙军医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索性站起来道:“比起这一点血,老夫更想看看他们为什么全睡过去。带我去昨夜人最多的地方。”
几人随即去了外屋和门房。
昨夜婢女们歇息的外屋还乱着。
矮榻上铺着几床薄被,有一只茶盏歪在桌边,盏底剩着一点冷透的茶。窗户关得很严,大约是昨夜雨大,怕风灌进来。屋里仍有一股说不出的闷味,混着潮湿的衣料气、冷掉的炭火气和一点极淡的甜香。
孙军医先看了茶水、姜汤、点心,又一一问了婢女们昨夜进屋后的情形。
几个婢女都还脸色发白。
有人说自己原本只是坐在榻边,听着雨声便慢慢犯困;有人说本想起身再去看看姜荞歌,却刚一站起来就头昏,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还有人说自己睡梦里像压了块石头,明明隐约听见远处有声响,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孙军医听着,脸色越发沉。
“不是寻常困倦。”
他说完,又去了亲兵轮值时暂避风雨的门房。
门房比外屋更湿冷。昨夜雨太大,门房里挤过好几名换值亲兵,地上还留着湿靴踩出的泥痕。墙边挂着几件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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