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令嘉被段明锐这话惊了一瞬,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冷笑一声:这巧舌如簧的东西。
她当真觉得段明锐天真得有些蠢了。在心中嗤笑一记,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对段明锐施了一礼,淡淡道夫君不必多言,早些歇息罢,便提着裙裾步履款款地飘了出去。
段明锐见她神色恹恹,心里泛起一阵钝钝的疼,起身送她到门边,心中已将段振云那畜牲骂了千百遍——也不知他把夫人的心伤成了何等模样,才教自己这般鼓起勇气的剖白,在她听来也只像哄人的批发话术。
段明锐暗自起誓要好好待这位脆弱的夫人,一边偷偷瞄着心上人的背影。那一身淡蓝衣裙上溅了几点墨痕,看着突兀扎眼。他前几次见燕令嘉,她总着月白、配淡雅首饰,鲜少穿这样明净的蓝。
“夫人,”他开口唤住她,“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
燕令嘉略一思索:“都好,妾不喜太暗沉的,太鲜艳夺目的,也不常穿。”
段明锐点点头,默默记下了。他又随口问了几句关于她喜好的零碎事,月光下两人走走停停,他直目送她进了屋门,才转身离去。
……
十日后开堂,那冯家少爷冯子昂红光满面,一脸奸滑相,未升堂便搓着手预备递银子,被段明锐当堂否了——贿赂县太爷,罪加一等。
段明锐到底头一回当官,心里也绷着一根弦。
范明起初没看到段明锐,还悬着心不知那位“家中做官的”究竟靠不靠谱,直到见段明锐端坐明堂之上、一身官袍凛然,范老汉直接看愣了——谁曾想这位讨水喝的年轻书生,竟是县太爷本人。
冯子昂见势不对,可范家祖孙俩跪在一旁,他态度仍傲慢得很。两个无依无靠的老弱,一时昏了头能奈他何?况且——
冯子昂义正辞严地开口:“范老头,你说我强抢民女,那何不让她自己说,我几时强迫她,又几时伤了她?”
范明气得直咬牙:“还不是你害的萍儿失了声!老爷!您大可问萍儿,是他做的就点头,您问啊!”
段明锐刚要开口,便被冯子昂抢了先:“这街上谁不知道郑萍儿一副好嗓子,整日巷口卖鱼,吆喝得巷尾都听得见。郑大官人做主,萍儿本也点了头,谁知你们后来临时改了主意,想讹我钱不是?萍儿,你我到底有旧情,我大可以给你些银子——”
萍儿拼命摇头,连连摆手。底下看热闹的竟有人跟着应和冯子昂。冯子昂面上装作失落,眼底的得意却刺眼得很。
段明锐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冯子昂,你的意思是……”他似笑非笑,举起案牍晃了晃,“这证据是假的?”
冯子昂低头作揖,抬头时已带了胜券在握的笑:“自然是——”
段明锐笑意一敛,猛地将案宗狠狠砸向冯子昂:“哈哈,本官亲自审的案、亲自查的证,照你说,本官是想暗害你?”他一拍桌案,居高临下冷冷睨着冯子昂,“还是说,本官也想讹你的银子?可惜本官与你没有旧情,你也不会手下留情!”
冯子昂的脸刷地白了,眉头一皱又旋即舒展,似是想到了对策。
就在这时——
“老……爷……是他!”
在场众人皆是脸色一变。萍儿……开口了!
萍儿声音沙哑粗粝,膝行着向前挪了一步,语速缓慢,却一字一字说得分明:“老爷,民女父亲赌博欠了银子,将民女卖与冯家做侍婢。民女不愿,他们便强抢,要绑走我。民女带着绳子跳下了水,才得以报上冤情。”
她背影瘦小,却挺得笔直:“求明府,为民女讨回公道!”说罢重重磕了个头,便伏在地上不肯起来。
片刻寂静后,段明锐的声音沉沉响起:“起来吧。冯子昂,你还有何话可说?”
公堂内鸦雀无声,百姓们神色各异,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段明锐神色凝重,环视一周,终于惊堂木重重落下——恶人收网。
事后,段明锐又替萍儿改了户籍,郑萍儿从此变成范萍儿。人身契回到了范老头手里,萍儿不必卖身做段家的丫鬟。段明锐让她以短工身份长住,于礼法不合又如何?这是最好的结果。
燕令嘉听段明锐眉飞色舞地讲了一通,不由莞尔:“夫君可曾动过说书的念头?”
段明锐故作深沉地伸出食指摇了摇,随即又竖起大拇指,闪电般捏起一块糕点填进嘴里,开始心满意足地嚼嚼嚼。燕令嘉笑着递上手帕,段明锐没接,歪了歪头,俊朗的脸上满是困惑。燕令嘉指了指自己嘴角,窘迫瞬间爬上他的脖子,脸腾地红了。他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手,顾左右而言他,嗖地一下将手帕收进了自己袖中。
燕令嘉见他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没忍住又噗嗤笑出声来。在她眼里,段明锐就如一个天真又有趣的小孩,看着他,她忽然想起了燕景和——她弟弟温柔聪慧,只是身子骨不好。找家人的事,也该早做部署了。
段明锐见她分神,掩面咳了两声,直到燕令嘉回神不解地看过来,他才啪地打了个响指。府里一众丫头鱼贯而入,托着段明锐新买的衣服首饰款款走来,琳琅满目满室生辉。段明锐一口气备了八套,其中还有两件艳色的——红色明丽,紫色贵气。
燕令嘉这回是真的愣住了。每一套都看得出段明锐下了功夫,从衣裳到配饰俱是相得益彰的好看。她心中一暖,口中却只道出一句单薄的:“夫君,破费了。”
段明锐也不在意,兴高采烈地吩咐丫头们送到燕令嘉房里,仍笑眯眯地望着她。最后这些行头在偏房没放下,红色带头的那两件被安置到了正房。
燕令嘉一直到傍晚回房解衣,对着镜子时,才发现自己嘴角扬着一道浅浅的弧度。
是啊,尚书府大都是粗人,她只有兄弟,从小打扮采买全由月霜代劳。她也从不穿锦衣华服、珠围翠绕。此刻抬手抚摸,不少衣料都绣了金,缎面泛着柔润的光,漂亮得紧。
燕令嘉暗骂一句:这个傻子。刚死了公公,马上又要死婆婆,这些衣裳该什么时候穿呢
……
段明锐飘飘然回了卧房。他当然知道燕令嘉不会因为几件衣服就爱上他,可他喜欢她,便心甘情愿费尽心思去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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