洵川和锦城相距不远,三人便没做休整,次日便快马加鞭地回到了锦城医馆。
这两日安绡在医馆遵着医师的嘱咐静养伤势,可却没有一刻放下过心事,始终惦记着三人对谈的结果。
医馆的门被推开,安绡急忙撑着身子坐起来,紧盯着房门口。
“大夫,小儿最近中了风寒……”
安绡听见前厅的交谈声,轻叹一口气,默默垂眸。
只是寻常问诊之人,不是他们。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安绡一惊,抬眼看去,正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三人。
“如何了?”
高忱安打头走进屋内关上了门,面色凝重地冲她摇摇头:“安小姐,我们几人倾心尽力……”
瞧见安绡神色哀恸,她立马变了模样,笑着上前说道:“当然是有惊无险啦!”
安绡眼睫轻颤,几欲垂泪:“姑娘如实相告便好,不必用假话讨我欢心……”
忱安顺势牵起她的手:“我说的是真的啦!以后你就能逃离安府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处理就好。我们运气也不错,你父亲最终没有起疑,满口答应了下来。”
旁边的两人也笑着附和:“安小姐,事情已经顺利谈妥,方才只是忱安逗人的小把戏,莫要见怪。”
“是呀安小姐,您身子正在调养呢,遇见好事要多欢心笑笑才好!”
她张嘴不知要说些什么,看见三人眼底坦荡,面上没有半分假意。恍然之间,她明白,自己这次是真的不用再回安府了,她不再是安府的“安绡”了。
万语千言哽在喉中,她想开口道谢,却是欲语泪先流。
众人无言,静静陪着她。这十多年来的苦涩,如何能是一朝逃离,就冲刷干净的呢?
安绡紧紧握着高忱安的手,她双唇翕动:“安绡多谢几位倾力相助……才得以使我脱身,此恩安绡没齿难忘……”
“安姑娘,你不必如此,事前我们已经说好,我是帮了你,可也借走了你的身份,你并不欠我们。如果真要感谢,那应当谢你自己的坚韧,你的勇敢。唯有你冒着大雪逃出了安府,我们才能与你结识,不是吗?所以是你亲手救出了自己,并非旁人。”话闭,忱安轻轻抱住了她,“往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的。”
她哽咽着点点头。
原来,被人好好对待,是这种感觉。
*
安绡的身子一天一天好了起来,十一月也渐渐走到末尾。
她留在了医馆帮着女医白芍打下手,忱安等人住在不远处的客栈。
又逢人间大雪,高忱安披着一件宝蓝色绒面斗篷站在门外,抬望眼,苍山负雪。
明日便要动身去洵川了,既然她要成为“安绡”,那理应回去熟悉一番安绡长大的地方。
想到这里,她回客栈找到柳絮:“我今晚想去医馆和安绡再独处一会,你和唐诉哥明日来找我就好。”
柳絮一愣,赶忙摇头:“不能让小姐一个人!我陪您去吧。”
忱安笑着说:“白芍不喜欢馆内人多嘈杂,前段时间已经很给她添麻烦了。我一个人可以的,不用为我忧心啦。”
她走出两步,回头道:“你记得和唐诉哥说一声,我就不和他说了,免得他又要生我的气。”
没等柳絮回答,她几步小跑出了客栈,直奔医馆。
她探身朝医馆瞭了一眼,馆里背对她站着一个身披玄色毛领斗篷的公子,白芍似乎在忙着给他配药,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忱安。
好机会……先进去看看安绡,留宿的事晚上再提!
她正蹑手蹑脚地朝着内室走去,却忽地听到有人唤她。
“忱安?”
她愣住了,回头看去——是肖琢相。
两人都没有料到会在此时此地重逢。外面大雪纷飞,寒风呼啸,温暖的屋内却陷入诡异的安静。
要说什么?能说什么?高忱安不知道。
最后一次见面,人间还残留着夏季的余韵,如今却已是萧索的凛冬。
他们之间隔了一个秋,却恍如隔世,那时急着解释的话,如同夏末的绿叶,早已在时间的催促下,枯黄凋谢,被埋葬在冬日飘飞的皑皑白雪之下。
许是听到了有人唤高忱安,内室的门被拉开,安绡的声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忱安?你来了?”
高忱安终于得以喘息,她笑着和安绡点点头:“嗯,我过来看看你。”
“这位是……?”安绡看向她身后站着的男子。
高忱安看了肖琢相一眼,又讪讪别开目光:“一位故人……肖公子,好巧啊,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进去了。”
没等他回答,高忱安就火速溜回了屋内。
进屋前她瞟了一眼女医,仍然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全然不管这边的动静。
还真是她一贯的作风啊,要是自己有她那般处变不惊就好了。
白芍默默把药配好,抬眼瞧见肖琢相还跟失了魂一样盯着高忱安离开的方向,她声音淡淡道:“公子,你要的药配好了。”
肖琢相从失落中渐渐回神,他接过药:“多谢。”
白芍盯着他,似乎想起一些事情,她蹲下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只是上面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这是你上次落下的吧?”
肖琢相看着那个木盒怔愣一瞬,这是他买给忱安的那件蕈紫色云纹锦裙。当时因为裴云青说高忱安不要,所以他赌气地也不要了,离开时便没有拿,不曾想被这医馆好好保留至今。
他看见高忱安重新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过往那些日日夜夜里无数想说的话全都在脑海里飞腾。他想问当时为何不告而别,为什么连锦裙都不肯收下,他还想问这个秋天她去了何方,过得好不好?
但是看见她逃也似的离开,他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
肖公子。
是啊,他对她来说本就不重要,今日大概已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过路人。裴云青说,久不相见,自会了却牵挂。他以前是信的,现在却觉得不对了。
这寸寸光阴的蹉跎,不比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他自嘲地笑笑,和白芍道过谢,接了木盒,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医馆,孤身融进漫天风雪之中。
她既然不想见,那就如她所愿。
*
“忱安……忱安?”
高忱安猛地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安绡:“嗯嗯?怎么了?”
安绡将端来的热茶放在案上,坐在她对面:“这话应是我问你,可是发生了什么?怎地如此心神不宁?”
她不知道要如何去说,只能沉默回应。
“莫不是与刚刚那位公子有关?”
被戳中心事,她垂下了头:“我方才不该走的。”
她只是没有想好说什么,所以才下意识选择逃避。可是于情于理她不该走,这样会让肖琢相怎么想?若是把她归为那些无情无义之人,此后再不和她往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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