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眼,瞥见她们身上那条能以假乱真的鱼尾裙,又想到了能让齐乐面目全非的易容术,还有方才……他总觉得哪里古怪,原来是声音!

那时说话的是“齐圆”,可声音却不大能对上,怪只怪陆停漪说话太少,而那个真正的齐圆又缄默不语。

齐康恨得牙痒痒,他反应极快,一边往江北人身后躲,一边要拆稻草人上的发丝。

寒光一闪,两道冰凌直戳他的手背,捅了个对穿。

齐康痛得大叫,稻草人掉在地上,陆停漪和齐圆越过齐乐,将稻草人捡了起来。

眼见被逼到绝境,齐康发狠了,顾不上手上的伤口,哆嗦着从衣服内又取出数个稻草小人:“去、去把她们抓起来!”

像被绳子吊住了,张旸蹭地站了起来,原本醉得走不动路的他,利落地朝两人扑过来。

陆停漪匆匆对齐圆说道:“掩护我。”

“好。”齐圆点头,手一挥,扯出的羽衣铜墙铁壁般坚硬,张旸等人躲闪不及,直直撞了上去,咚地一声响,听上去都痛得不行,可这几人浑然不觉,灵巧地从羽衣底下钻了过来。

黢黑的手指离她只有寸余,陆停漪连眉毛也没皱一下,余光中的百里争流一阵风似的掠过,长刀一挑,那只险些触碰到她的手应声断裂。

在他的庇护下,她不慌不忙拿出红烛,催动了连结术。

耳边的嘈杂如同被水隔住了,苍茫的女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却清晰可闻。

“原来稻草咒一旦生成,想要摆脱驱使,只摘下头发不够,还得把写了名字的小稻草人烧毁……”

陆停漪眼睛转了转,瞥向另一侧。

那几个江北人哪里是百里争流和姜却的对手,刀光剑影中,砍瓜切菜似的被放倒了。

齐康两眼中露出畏惧,却强装镇定地捋了捋胡子。

陆停漪紧盯着他的衣袖,她和齐圆的稻草人已经抢到手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把齐影的抢来。

马上就到了湖中央,按照齐康的计划,会驱使齐影施展破封咒,等着人面鱼疯狂撞船,让他们跌落水中……

说什么来什么,船底嘎吱作响,她身子向前滑去。

船停了。

齐康自以为形势逆转,凶相毕露,忙不迭摸出稻草人:“齐影,快用破封术,命令人面鱼撞击花船——直到撞沉为止!”

时间仓促,陆停漪顾不上和三人交待,攥着红烛就往前冲。

抢过稻草人,立刻用言出法随回到安全之地。

她足够谨慎和出其不意,齐康果然没反应过来,还停留在上一瞬的势在必得中。

指尖擦着稻草人时,齐康脖侧弹出黑色鱼首,头扁扁的,嘴边一圈獠牙,对着她的手腕咬了下去。

陆停漪眼疾手快,不仅缩回了手,还催动了言出法随:“送我回最安全的地方!”

下一瞬,她的后背撞进了带着冷香的怀抱。

那鱼首竟紧追不舍,从齐康脖侧弹了出来。鱼首宽扁,腥臭的粘液滴滴答答往下淌,拖拽出的部分又细又长,好像有一条黑色肠子从脖子里拉了出来。

“锵”——

长刀格开鱼首,也不知到底是什么鱼的脑袋,坚硬无比,刀刃擦出了火星子。

凤眼微眯,百里争流起刀尖。

鱼首颇为忌惮,立刻拉开距离,俯视着他们。

好险。陆停漪擦掉额上冷汗,被这大硬鱼咬了一口可不得了。

对上那只浑浊的鱼眼,她忽然感到很不对劲,先前他们也和胡迎的鸟首缠斗过,似乎不是这样的。

这鱼首居高临下,与齐康离得很远,像两个部分。

“小心!”她心念如电,“这鱼首是兜帽人!”

宽扁的鱼头抖了抖,她竟然在这样丑陋的东西上,看到了嘲讽的笑意。

“他们要抢齐影的稻草人,收好,别再拿出来。还有,记住我之前的话。”

兜帽人一句话也没多说,鱼首缩回了齐康脖侧。

“遵命……”齐康懦懦应下,把稻草人塞回去,将衣袖牢牢扎好。

陆停漪看得着急,且不说齐影和齐圆关系匪浅,她想让二人好好道别,万一不能把稻草人抢过来,他们就要同时对付两只双头兽和躲在暗处的兜帽人,又是在水上,主场对他们不利,胜算骤降。

“没事,齐康只有一个人,我去抢……”

姜却话没说完,花船剧烈晃动,向一旁倾倒,几人靠着彼此搀扶,才勉强站稳了脚跟。

水缸、长桌滑落,舱内乱作一团。

齐康早早扶住了舱壁,哈哈大笑着。

陆停漪听到了船底的嘶吼声,和咚咚连续不断的撞击声。

齐康得意的笑吵得她心烦,只要齐影受他驱使,他们就得面临这样的困境,万一跌进湖中,就要和整片湖的人面鱼作战,拖也把他们拖死了。

只有趁着船还在时,把稻草人抢过来。

齐康显然不想给她这个机会,捋了捋胡子,推开舱窗就要往湖中跳:“哼,你们怕水,我可不怕……”

一只脚已经踏出了窗户,他却懊恼地拍着脑袋:“唉、这逆子……”

陆停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齐乐还牢牢扒着欢喜的水缸。

破封咒生效,她眼睁睁看着欢喜面目全非。

秀丽的面容慢慢肿胀,发丝和肌肤上流光溢彩的鳞片逐渐暗淡,泡发似的人首和凸凹不平的鱼身连成一片,粘液顺着下巴不断滚落,脸好似融化。

“人面鱼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丑,不是单纯的丑,是丑得恶心。”

姜却的描述如此贴切,契合得近乎残忍。

陆停漪定定看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所有的人面兽都是有名有姓的,她眼前这只名叫“欢喜”。

“古人说,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姜却面露歉意,“见其鲜活,不忍见其腐朽。欢喜姑娘,你受苦了……”

他们是外人,尚且受到震撼,何况是齐乐。

比山还重的痛苦,让这一瞬变得漫长。

不该是这样的、他的欢喜,是爱漂亮的姑娘。

被父亲关在房中,门头读书时,是她趴在墙头的盈盈笑脸,拯救了他的苦闷和闭塞。

想来,父亲就是从那时开始厌恶欢喜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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