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棠把陆弋叫到书房。
“我要去一趟漠北。你留在京城,替我看着侯府,看着蕊娘,也看着宫里有没有动静。”
陆弋站在帘外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侯爷,您一个人去?”
“温亦之会派人跟着。”
陆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属下明白。但侯爷,有件事属下得提醒您。昨天夜里您在书院的时候,有人来过侯府。”
沈清棠抬起头:“谁?”
“没进门。只在后街转了一圈就走了。属下跟出去看了一眼,那人往东边去的,进了东查司那条巷子。”
沈清棠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东查司。江明易。
“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她说,“看着蕊娘,别让她出府。如果她问我去哪了,就说我去了城外的别院。”
“是。”
陆弋退出去之后,沈清棠换了身便于赶路的衣裳,把祖父的信、梅渊的册子、还有那枚玉佩,一起放进贴身的暗袋里。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蕊娘正坐在西厢的廊下缝一件衣裳。看见她出来,蕊娘站起来,没有问她要去哪,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说了一句:“姑娘路上小心。”
沈清棠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从后门出去了。
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温亦之站在车旁,穿了一件深色的袍子,袖口收得很紧。他手里拿着两顶帷帽,看见她过来,把其中一顶递过去。
“戴上。出了城再摘。”
沈清棠接过帷帽上了车。温亦之随后上来,坐在她对面。车帘放下之后,马车动了起来。
两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沈清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想陆知行说的那些话。梅渊是梅太尉的名字。她祖母是梅琼华。她父亲是梅琼华临死之前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她祖父把那个孩子带到了漠北,养大,又送回京城改姓沈。
她父亲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些。祖父也从来没有提过。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武安侯府的嫡女,家里世代从武,祖父是镇西将军,父亲早年病死,母亲改嫁。她从没想过,她的身世里还藏着这样一个旧案。
马车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石门驿”的小镇。温亦之说在这里换马,顺便过夜。
沈清棠下了车,在客栈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小镇很安静,街上没几个人,远处的山脊线上还有一点没退的晚霞。她站在院子里,忽然想起祖父送她离开漠北那天说的话——“回去之后,好好活着。”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想起来,祖父说的是“回去之后”。他自己不打算回去了。
晚饭是在客栈的堂屋里吃的。温亦之坐在她对面,吃得很慢。沈清棠没什么胃口,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温亦之没有劝她,也没有催她,只是把她放下的筷子重新摆好,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
吃完之后,温亦之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他把布包放在沈清棠面前。
“这是什么?”
“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路上买的。”
沈清棠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包糖炒栗子。还热着。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温亦之。他没有看她,正在解外袍的扣子,像是刚才那句话和这个布包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沈清棠拿起一颗栗子剥开。栗子很甜,壳有点烫手。她剥了三颗,吃完之后站起来:“我先回房了。明天什么时候走?”
“卯时。”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温亦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沈清棠。”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到了漠北之后,不管你查到什么,都先不要动手。”
“为什么?”
“因为漠北现在不止有你祖父的事。北戎、蛮夷、东查司的人,都在往那边去。你需要先看清楚谁站在哪一边。”
沈清棠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了。”
然后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赶路。又走了四天,到了落雁堡。落雁堡是一个很小的边关镇子,夹在两山之间,城墙很矮,街上没什么人。沈清棠站在堡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地方比她三年前走的时候更荒了。
赵岩住在堡子东边的一间土屋里。他们到的时候,赵岩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看见沈清棠进来,把斧子放下,擦了擦手,没有行礼。
“你是宋将军的孙女。”他说。
“是。”
赵岩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是将军出事之前最后三天写的。我藏了这些天,没敢寄。你自己看吧。”
沈清棠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很旧的本子,封皮上写了一个“梅”字。她翻开第一页,是她祖父的笔迹。
第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梅渊还活着。”
沈清棠的手停了一下。
她接着往下翻。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很短,只写了几个字。有的是“北戎不是主谋”,有的是“京中有人借刀”,有的是“陆知行知道全部”。最后一天的那一页上,只画了一个图——一个圆里套着一个方,方里画了一个“十”字。
她看不懂这个图。
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着赵岩:“我祖父出事那天,你在不在场?”
赵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但不是我一个人。那天晚上营帐里还有别人。”
“谁?”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穿着便服,没有穿军装。他跟你祖父说了几句话之后,你祖父就开始写那个本子。写到第三页的时候,那个人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外面就乱了。”
“乱了什么?”
“有人喊‘北戎袭营’。但那天晚上北戎根本没有来。营帐外面连一个北戎的影子都没有。我冲出去的时候,看见营门口倒了几个人。再回来的时候,你祖父已经倒在地上了。”
“那个人呢?”
“不见了。”
沈清棠站在原地,把那本本子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个圆套着方的图案,她看不懂。但她想起陆知行说过的话——“真相在漠北”。或许这个图,就是她祖父最后留下来的东西。
她把本子收进怀里,对赵岩说:“谢谢你。”
赵岩摇了摇头:“我没保住将军,也没保住这个本子。现在交给你,算是我把欠他的还了。”
沈清棠和温亦之从落雁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们没有连夜赶路,在堡子里找了个客栈住下。沈清棠坐在房间里,把那个图重新画在纸上,看了很久。
温亦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他把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开口:“这是粮仓的标记。”
沈清棠抬起头。
“北方军中的粮仓,一般会画成圆里有方,方里有十字。意思是‘存粮之处’。”温亦之说,“你祖父在最后一天写下这个图,说明他当时已经找到了什么东西,但来不及写下来。”
“你觉得是什么?”
“漠北的粮仓,三年前被烧过一次。”温亦之坐下来,“那次烧粮之后,北戎就退了。你祖父可能就是在那次之后发现了什么,才会被灭口。”
沈清棠看着那张图,心里慢慢浮起来一个念头。粮仓。漠北。三年前。
“明天我去一趟那个粮仓。”
“我陪你去。”
沈清棠没有拒绝。她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赵岩给他们指了路——粮仓在落雁堡西北方向,骑马大概走半天。那片地方三年前被烧过一次,之后一直荒着,没有人去。路上没有人家,也没有驿站,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
沈清棠骑在马上,帷帽的纱帘被风吹得往后飘。温亦之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废墟。围墙塌了大半,里面只剩下几根烧黑的木梁和一堆焦土。粮仓早就没有了,但地基还在,石砌的基座从土里露出一截。
沈清棠翻身下马,走到废墟中间。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发现地面上有几块石头不太对劲——别的石头都被火烧过,表面是黑的,但这几块是青灰色的,像是后来被人放在这里的。
她伸手去搬。石头很重,她搬开第一块,下面露出一块铁板。铁板不大,上面刻着一个字——“梅”。
沈清棠的手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温亦之。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来,只是看着她。
她把铁板掀开。下面是一个方形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卷东西,用油布包着。她拿出来,打开,是一卷账册。封皮上写着“永泰三年,漠北粮草出入”。
永泰三年,就是三年前。漠北粮仓被烧的那一年。
她翻开账册。第一页上写的是粮草入库的记录,数目和朝廷报上去的一致。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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