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婉怡听完案情,眉头紧锁。医疗事故的认定繁琐复杂,维权诉讼期很长。

她问:“医院和家属什么态度呢?”

李观摇头:“我不知道。”

“有人找你追责吗?”

“目前还没有。”

“家属对患者的死亡有异议吗?认为是院方的错误吗?”

“好像没有?”李观捂着脸,哭诉的声线颤抖,“我不敢去问。只知道他死了。昨天……昨天真的太忙了。我不记得有没有检查氧管了。”

“我应该检查氧管的。”

“老师说过的。”

“我为什么没检查……”

“怎么会这样……”

李观处在崩溃边缘,抓着头发不断重复。

任婉怡安抚:“现在没人追责,先不要去想这事了。也许是仪器有问题呢?不一定就是你的问题。”

李观不放心:“那……那家属来找我怎么办?”

任婉怡反问:“这事你上报了吗?”

“我和护士长说了。昨天送到以后我就说了。说……昨晚路况很差,在酒店被车堵住,路上又遇上大堵车,有好几次急刹车,不确定氧管有没有全程连接。”

“护士长怎么说?”

“她说知道了。”

任婉怡再次给予肯定:“出了问题,你没有逃避,想着如何承担,会反思复盘,已经超过很多人了。”

“你的工作关乎生命,非常伟大,非常重要,需要严谨和耐心。如果可以就请假休息一段,如果不能请假,你一定要冷静,别再纠结这个事。”

“真追责到你了,你再来找我。”

“谢谢你。任律师。”

李观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坠着两个黑眼圈,人很憔悴。好人做到底,任婉怡开车送他回家。

路上,两人聊起昨晚救援的细节。

“你说你昨晚是去金悦酒店接的病患?”

“是的。”

“真巧。我昨晚也在金悦酒店。病患是谁啊?”

“叫叶伟庆。”

这刻,任婉怡笑不出来了:“真巧。我也认识他。”

~

酒店处理完两个房间的事,安排保安将孟佳期的车开去附近的维修店清洗。呕吐物渗进驾驶座,不敢想保安这一路忍得多辛苦。同为打工人的孟佳期深表同情,转了个红包作为感谢。

车子送去清洗,她打车去公司,翻找出没送完的中秋礼盒。提着去商务局向张科长道歉,解释昨晚的事。庄丽欣和商务局的人熟,跟着一起去。

离开商务局,孟佳期怨气未消,坐在副驾驶喋喋不休:“庄姐,这次峰会带他去,我真是倒大霉啦!动作慢,忘性大,特粗心,干啥啥不行,甩锅第一名!”

“这次峰会没有收获吗?”

“还是有的。”

孟佳期简述平台年底大促的活动规则,把加的几个带货达人名片推给庄丽欣。这些是她作为悦内员工的工作内容。

关于未来的职业规划,她也进行了调查和考量,跟即将跳槽的女装品牌的代表互换联系方式。

“我加了那边代表的联系方式。”

庄丽欣知道她说的哪家:“感觉如何?”

“垂直女装品类的公司确实更专业吧。她们的服装版型好,风格多样,网店复购率高,线下店会员多,口碑好。线上实体双线发展。现在电商税有新规,平台推流越来越贵,很多网店转型实体。咱们这纯线上……”

庄丽欣提起:“我向吴总提过,品牌做起来了,可以考虑发展线下实体。”

“吴总不同意?”

“他觉得女装退货率高,不愿意过多投入吧。资金想放在鞋业上。”

孟佳期更生气了:“退货率增高是因为吴金华实拍一套图,再用ai生成十几套。ai图有色差,看不清楚版型,货不对板,退货率当然高啊!”

“吴总有他的想法。”

“啧啧啧。节省的钱最好是放在鞋业上啦。谁知道花哪了呢。”

考察后,孟佳期觉得新公司各方面都好:“她们的推广视频拍得好有意思。不像吴金华死气沉沉。个人账号风格土得要命。”

庄丽欣笑:“吴总以前可时髦了。在自媒体账号拍小短剧推广是他提出的。”

“啊?”孟佳期惊掉下巴。

庄丽欣的辞职信已经打好,在抽屉里放了一周。

办公室的东西陆续带走,窗台边的多肉是入职时吴金华送的,说是养点绿植对眼睛好。她说她是养什么死什么的植物杀-手。吴金华说多肉很好养。确实,随便浇水就活下来了。跟她一样。

她是新增服装业务后入职的初批运营。

现在运营部的初代员工只剩她了。

没有一点舍不得是假的,但她知道这个公司不能再留。

“我入职时跟你现在年纪差不多,刚结婚,很多公司怕我请产假,追着这个问题问。吴总面试没问太多私事,问了很多关于新媒体运营的创意。那时候,悦内服装刚成立。吴总每天刷视频学习如何推广,创意、拍摄、推流都会和我们商量。工厂合作,对接主播,商务洽谈……他都亲自去。”

孟佳期不信:“你说的是吴总是吴金华?”

“这几年,吴总变化很大。很少参加日常会议,推广方案送上去,不再考虑口碑和长尾效应,只关心销量和支出。”

孟佳期总结:“飘了呗。”

“可能吧。”庄丽欣认同。

孟佳期开始畅想:“不知道新公司老板怎么样,看企业采访,她蛮温柔的。”

“人是会变的。现在如何不代表以后会如何。我们能做的只有提高自我,这样任何时候都能有选择。树挪死,人挪活。”

车子停在公司楼下,她说:“我要上楼拿个文件。”

孟佳期跟着下车:“我家离这不远。门口有公交站,我坐车回去就好。谢谢庄姐。”

~

坐上公交,孟佳期收到潘美亚的短信——

[美亚]:他死了。

[佳期无期]:现在?

[美亚]:嗯。手术失败了。现在在医院太平间,马上要拉到火葬场。

孟佳期脑袋里警铃大作。

[佳期无期]:不要着急火化啊!还有邮件的事啊!他的电脑在哪?

[美亚]:后天火化吧。会在火葬场的灵堂停棺三天。我要回家拿一些他平时穿的衣物一起烧,顺带拿平板去指纹解锁试试。

[佳期无期]:我也去!等我!

[佳期无期]:我找个懂电脑的来帮忙!

孟佳期转乘公交去火葬场,紧急呼叫赖振宇。

两人比潘美亚更早到达。

赖振宇摸出一个白纸包:“我包了1001。可以吗?”

“你怎么还带这个了?”

“不是来参加葬礼的吗?”

“不是。”

“我朋友的丈夫去世了,需要你帮忙解锁他的平板和电子邮箱,可能……还有一些加密文件。”

“这……”赖振宇犹豫。

“我朋友很倒霉。丈夫赌-博。她想离婚,男的不同意,用私密照威胁她。男的醉酒,意外离世,平板里的东西没处理掉会很恐怖。”

“我试试吧。”

~

潘美亚签署完文件,挑选丧葬一条龙套餐,交付定金。

叶伟庆穿着寿衣躺在布置好的灵堂中央,鲜花围绕,灵堂四个角落各有一台空调,对着纸棺吹,室内温度很低,香案上的相框雾蒙蒙的。

潘美亚坐在外面收取来吊唁的亲戚的慰问金。

一直到傍晚,火葬场门口的公交停了,不再有吊唁的人来。

叶伟庆意外离世,走得匆忙,公婆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不能自已,提前回去休息。女儿太小,灵堂阴气重,潘美亚也没让她留在这,请母亲带她回去。

孟佳期和赖振宇留下,陪她守灵。

三个人坐在灵堂研究如何解锁平板。

“这太诡异了。”赖振宇无法用言语形容这种感觉。寒冷的冬夜,坐在低温的灵堂,对着个陌生的尸体,还要尝试解锁他的东西。

孟佳期催:“快想想办法呀。你这么厉害。肯定可以的!”

再厉害的程序员也无法一键解锁,赖振宇先用指纹解锁平板和手机,做内存镜像,从系统缓存里捞出自动保存的秘钥。

他说:“这是他的邮箱密码。”

孟佳期夸:“哇。这么快。”

赖振宇解释:“这不是破解。更像是‘偷走’存在本机的钥匙。”

“他死了。存的东西都算遗产。我朋友有份的。这不是偷!”孟佳期反驳。

“确实。”赖振宇提纸钱下楼,“你们删文件吧。我去楼下烧纸。”

孟佳期和潘美亚挤在平板前,输入获取的秘钥。

潘美亚两手颤抖,多次输错。

孟佳期夺过平板:“我来!”

打开电子邮箱,真的有一封定时邮箱安静地躺在草稿箱,距离发送时间还剩24小时,收件人只有潘美亚一人。

“快取消!”孟佳期移动光标。

“别删除。我想看看。”潘美亚制止。

孟佳期取消定时,改为纯草稿,将附带的视频文件下载下来。

视频不是监控,而是叶伟庆录制的一段话。是他刚出院那会录制的,语言功能还没恢复,人坐在电脑前打字,用软件发声。

他说——

“美亚。你能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们已经分开了吧。我没有存监控,也没有存私密照。都是骗你的。你是我的初恋,和我共同生活十五年的妻子,是孩子的妈妈。我怎么可能留着这些东西。”

“有些话说了很多遍,你都不信了吧。”

“我真的真的想改好。真的努力过。想给你和女儿更好的生活。”

“既然现在会分开,我想一定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吧。”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对不起。没有遵守结婚时的承诺。”

“但我真的很爱你。爱你。爱女儿。爱我们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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