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述闭着眼,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眼珠,鼻梁秀挺,脸色冷白,唇线极薄,浅淡得近乎无色,一副薄情寡义的长相。
她装的。
轿子很软,也很暖和,还有淡淡的木樨冷香味,虽然是从沈煜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虽然之前两眼一黑,但是终究也没柔弱到直接晕厥,过去那一阵缓一缓便渐渐好了。
感到四肢百骸的血液开始重新流动起来,她在心中幽幽叹了口气,但是依旧阖着眼。
但是即使如此。
她却也能感受到一股凝视。
何述真正的家乡在一座经常下雨的川西小城,她幼年都是在那里度过。
雨似乎永远都下不完,细密如丝的雨打在青瓦,土地以及树叶上,一切都恍然若梦。
于是潮湿粘腻贯穿了她对故乡的所有印象。
正如此时此刻,何述感到粘稠的目光的游移,并且正在蔓延,正在缠绕。
她汗毛直立,背后狠狠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些焦躁不安。
好在回长乐宫的路并不长。
何述醒得恰到好处,如果是让她从御辇上不省人事地下来,其过程无非是两种。
一种是沈煜之外的人,比如成华。
一种是沈煜自己。
她不动声色地扭了扭身子,睫羽微颤,旋即缓缓睁开双眼。
沈煜果然没在看她,而是掀起帘子一角,抿着嘴,眺望向外面满天的风雪。
她只能看到他线条凌厉的侧脸,一切仿佛是何述的错觉。
轿子两个人坐还是小了点,连呼吸声都无所遁形。
何述迷茫地道:“陛下?你怎么在这,我为什么在这?”
沈煜转回视线,冷冷道:“你若不在这,应该已经在奈何桥了,走的快点还能喝上孟婆汤。”
轿子外面传来成华恭敬的声音:“陛下,到长乐宫了。”
接着帘子被掀开,何述跟着沈煜走了出去。
虽然意识是清醒了,然而何述的各个关节乃至于骨头都是一片寒意,走起路来每一步都被锥子扎一样,虽然宫人们不敢让皇帝多走一步,不过几十步便能走进主殿。
…还不如装晕。
沈煜身影稳稳当当地在前面走得很慢,何述被成华成茂扶着。
不出多时,沈煜挥了挥手驱散了他们。
何述还没来得及腹诽狗皇帝折磨她,便被两条手臂环过膝弯和后背,猝不及防地抱了起来。
她紧张地绷起身子,整个人如同一块僵硬的铁板。
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什么东西维持平衡,却触电一点缩了回来。
她说:“这可使不得。”
沈煜不容置疑道:“我既为之,你敢不从。”
何述不说话了。
他的出现仿佛是上天的安排,因此她便安于天命。
沈煜目不斜视,一言不发,殿内烛火通明,温暖如春,越发称得窗外的夜黑风高风雪肆虐,寒气袭人。
何述被放到一个软塌上,刘太医已经在等着,见到是用如此亲密的姿势,沈煜亲自把人抱进来。
几十年的专业素养让他只是嘴角稍微抽了抽,何述的心中,比起被乱刮的西北风下的树叶还要凌乱。
她这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滴滴答答地落下水来,这几步路把沈煜的衣裳也洇湿了。
何述有点局促地瞅着他,不过头昏眼花,又狼狈得要命,感到一阵血气上涌。
沈煜身上也是湿淋淋的,他指着屏风:“去换身干衣裳。”
自然,沈煜不会无聊,也不会有先见之明到在自己殿中准备太监的衣裳。
那便只能是他自己的衣裳?!
何述倒是不在意,只要能穿就行,她不知道捡过多少人不要的衣裳穿,再说了,皇家之奢靡,一件衣服穿两回就不要了。
只要沈煜不介意她僭越,扣她个帽子就行。
何述一边想着,一边忍着痛楚脱下这已经重了数倍的湿棉袄…这在自己卧房之外的地方脱衣裳,感觉真是奇怪。
她快速换上这件中衣,袖口衣摆都绣着金丝暗八爪龙纹,比起她的身量略长了一些,拖在地上。
何述想弯腰去挽裤腿,却膝盖一阵针扎的剧痛,一下子重心不稳歪倒下去。
猝不及防,她发出一声闷哼,冷汗直冒。
外面人影似乎晃了晃,几乎无声地缓缓走了进来。
何述正在奋力撑着地想要起身,被他的影子笼罩,抬起头,又垂了下去。
沈煜的样子,有些可怕。
须臾,沈煜伸出手把她扶了起来。
刘太医已经满头大汗,臊眉耷眼地趋了两步,也要去扶何述,被沈煜冷冷一看又缩回了手。
何述的脉象细如蛛丝,情况不算好,却也不算太差劲,刘太医把她扎成刺猬,又开了方子。
成华立刻赶回太医院按照方子抓药,肃清体内寒气。
她先前站立不稳皆是因为寒凝血瘀,掀开裤腿,本该雪白纤细的小腿被冻得紫涨,刘太医又是开了当归四逆汤内服,又是以膏药外敷,何述终于感觉好了些。
不过何述没一会便昏昏欲睡,一副要死不死气若游丝的模样。
刘太医见她如此,连忙低声解释说,这是因为施针的穴位有安神效果,可以温经散寒,通痹止痛。
她做了很多梦,意识缓缓地划入深渊,然而却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越是想要清醒越是被浪潮推得更远,如无根之萍沉浮飘摇。
她想起晦暗的凌晨,母亲在争执之下被尖刀捅穿,铁片摩擦骨头,发出刺耳的声音而后变成卷刃。
母亲发出令人肝胆俱裂的尖叫,她说跑。
梦见杀人凶手正在阴恻恻地握着雪亮的刀锋对着她,梦见她呆愣愣地看着血流在地上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蛇,她在暴雨滂沱的夜晚淋着雨逃出小城。
雪花膏甜腻的气味,灰尘蛛网被雨淋得土腥气如一张细密的大网,笼罩在筒子楼中。
她和母亲睡在旅馆一米二的小床上,床单已经是米黄色了,棉被也是板结潮湿,母亲的怀抱温暖,她却总是感受到她直勾勾窥伺的目光。
每每何述怯怯地睁开眼睛,都能看到母亲消瘦凹陷的眼眶里,一对大眼睛十分突出,亮得骇人。
寒冽的风穿过旧年,恍如隔世,却像被洗过的玻璃一样,无比清晰。
上一刻尚是人间风雪,下一瞬便是百里尘烟,光阴与白骨都堆在层层冻土之上。
何述把自己喊醒了,醒来头昏眼花耳朵聋,整个脑子嗡嗡作响,喉舌之间一股血腥铁锈味。
待到看清身处何处,不仅又是一阵失神,所有的血与火都恍如隔世,连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的刺痛感都没有了,殿内熏着香,灯火绵软昏蒙,一派清和。
只不过她嘴里一股苦药味,眉头皱成个疙瘩,这苦味又酸又涩,心底一阵不受控制得发抖。
沈煜手上一册兵书,看完一页,发出翻页的清脆声响。
“醒了?”
“烛火这么暗,陛下当心伤了眼睛。”
沈煜不置可否,看起来他也已经收拾过了,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好模样。
何述闷闷地说:“多谢陛下救我。”
沈煜似笑非笑:“没想到你醒着没什么话,睡着了确实闹得鸡飞狗跳。”
何述虽然睡了一觉,但是绝对说不上清爽,种种模糊的面目在眼前万花筒一样打转。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小心道:“臣都干什么了…?”
沈煜拢了拢身上随意披上的袍子,道:“看到这衣带了吗?”
这系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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