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尤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那条短信还在,发信人“林深”,内容他昨晚已经能背下来了。他试着又发了一条过去:“你说你也能听懂动物说话,你是怎么做到的?”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但对方依然没有回复。
翟尤盯着那个“已读”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被耍了的愤怒,也不是被吊着胃口的焦躁,而是一种更接近“原来我不是一个人”的复杂情绪。从他能听懂动物说话到现在,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这种“唯一”的感觉并不好受,它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把他和所有人都隔开了。
现在有人告诉他,玻璃罩子外面还有一个人。
不管这个人是真是假,至少这个可能性,让翟尤觉得没有那么孤单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起来洗漱,然后去药房翻柜子找罐头。安姐昨天说进口的没了,但还有几罐国产的,是之前一个客户送的,说是自家工厂生产的,让安姐试试效果。安姐试了觉得还行,就留下来当库存了,万一哪天进口的断货了,可以拿这个顶上。
翟尤把两罐国产罐头塞进背包,又加了一包益生菌。风暴现在不吃东西,肠胃功能可能会紊乱,就算它今天还是不吃,益生菌放在那里,至少是个念想。
今天的公交车上人比昨天多,翟尤站了一路,背包里的罐头随着车身的摇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扶着扶手,看着窗外移动的城市,脑子里在盘算今天的安排——上午去市局看风暴,下午回诊所,傍晚有一个预约的病例,是一只被车撞了的流浪猫,救助站的人送过来的,不收钱,但得治。
他的生活正在被分割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诊所里的日常,给猫狗看病、做手术、跟主人沟通,这些都是他熟悉的事情,做了快一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完成。另一部分是诊所之外的、突然涌入他生活的那些东西——网上的骂战、警方的邀请、神秘人的短信。这两部分像两条平行线,在他的人生轨道上并排延伸,他不知道它们会不会相交,也不知道相交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到了市局,今天开门的是方远征本人。
支队长今天没穿警服,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比昨天更不像一个领导。他的表情比昨天放松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严肃劲儿还在。
“陈屿今天请假了,”方远征说,“风暴的事对他打击挺大的。他是风暴的第一任训导员,从风暴八个月大的时候就开始带它,到现在快三年了。风暴变成这样,他比谁都难受。”
翟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能理解陈屿的感受。一个训导员和他的警犬之间的关系,比普通主人和宠物之间的关系要深得多。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面对危险,那种信任是在日复一日的生死考验中建立起来的,不是随便什么感情能比的。
方远征带他进了那个房间,然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你忙你的。”
铁门关上了。
风暴还在昨天的位置,但姿势有了一点变化。它的头不再是完全贴在地上的,而是微微抬起来了一点,高度大概能让它的眼睛平视笼子的栏杆。这个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翟尤昨天仔细观察过它的状态,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而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风暴开始对外界有反应了,它不再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
翟尤把背包放在昨天的位置,拉开拉链,把罐头和益生菌拿出来,放在风暴能看到的地方。然后他在离笼子一米远的地方坐下,跟昨天一样的距离,一样的姿势。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打开了一罐罐头。铁皮盖子被拉开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罐头的味道弥漫开来,是鸡肉味的,闻起来还不错。
“今天换了个牌子,”翟尤说,“国产的。不是我抠门,是进口的昨天被你吃完了。不对,你昨天没吃。那你到底算吃了还是没吃?这个问题有点哲学。”
风暴的耳朵动了一下。
翟尤没有停顿,继续说:“你不吃的话,这罐罐头我就自己吃了。我早上没吃饭,空腹坐了一个小时的车来的,现在闻到鸡肉味,肚子叫了。你听听。”
他真的把肚子往前挺了挺,让肠胃蠕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传出去。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风暴的头抬起来了一点。
这次不是两厘米,是五厘米。它的眼睛终于从地面抬起来了,看向了翟尤的方向。不是看他,是看他手里的罐头。但光是“看向某个方向”这个动作,对于一只过去一周连眼皮都不怎么动的狗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翟尤没有把罐头递过去。他把它放在自己和风暴中间的地上,然后往后退了半米。
“罐头在这儿,你想吃就吃。不想吃也没关系,我明天再带。”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他拿出手机,调出一本电子书,开始看。不是故意不理风暴,而是他昨天发现了一件事——风暴需要的不是持续的关注和刻意的安抚,而是一种“我在你旁边,但我不要求你做任何事”的陪伴。它需要时间来消化自己的创伤,需要空间来重新建立对人的信任。这些东西,急不来。
翟尤看了大概二十分钟的书,期间偶尔抬头看一眼风暴。风暴的头一直保持着那个抬起来的高度,没有放下去,但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它的眼睛在罐头和翟尤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就在翟尤以为今天可能就这样了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昨天那个单音节的、含糊不清的声音,而是一个完整的、虽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的句子。
“你是谁?”
翟尤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猛地抬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者兴奋的情绪。他非常缓慢地、像是在做一个慢动作一样,把手机放下来,抬起头,看向风暴。
风暴的眼睛正对着他。
那双眼睛不再是死的了。里面有光,不是那种健康的、充满活力的光,而是一种微弱的、试探性的、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亮光的光。但不管多微弱,它是光。
“我叫翟尤,”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回答一个普通的问题,“是个兽医。”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又一个声音。
“你不是警察。”
“不是。”
“那你为什么来?”
翟尤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你病了。你的身体好了,但你的心还在那个矿洞里。我来是想告诉你,那个矿洞你已经出来了。你不用再待在里面了。”
风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翟尤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但就在他准备重新拿起手机的时候,风暴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是困惑。
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东西的、像个孩子一样单纯的困惑。
“那个人身上有教官的味道。教官是好人。为什么好人会打我?”
翟尤的喉咙发紧。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他不是一个哲学家,不是一个心理学家,他只是一个兽医。他不知道怎么跟一只狗解释人性的复杂,解释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好人也是坏人,解释那个拿着警棍的人可能也曾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但在某个时刻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他知道一件事。
“我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打你,”翟尤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的教官如果知道你被打了,他一定会很难过。”
风暴的眼睛闪了一下。
那个微弱的、试探性的光,在那一瞬间变亮了一点。
翟尤站起来,把罐头往风暴的方向推近了半米,然后拿起背包,走到门口。
“我明天还来,”他说,“你慢慢想,不着急。”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方远征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看到翟尤出来,没有问风暴怎么样了,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了一句让翟尤意外的话。
“那个假微博的事,查到了。”
翟尤的脚步顿住了。
“是一个MCN机构干的,”方远征说,“他们旗下有一个宠物博主,就是一直在网上骂你的那个。那条假微博是他们公司一个实习生做的,用盗用的蓝V标识伪造了官方账号。目的很简单——先把你捧上神坛,再把你拉下来。你火了,他们骂你,骂你也能带来流量。你不管是回应还是不回应,都是他们的流量。”
方远征看了翟尤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事情之后的疲惫感。
“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这两天就会发通报。那个博主和那个MCN机构,该拘留的拘留,该罚款的罚款。”
翟尤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应该高兴才对。造谣的人要被抓了,他的名声要清白了,那些骂他的人要闭嘴了。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不是因为不觉得高兴,而是因为他的情绪已经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风暴说的那句“为什么好人会打我”,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
“谢谢方支队,”翟尤说,“但我有个请求。”
“说。”
“通报的时候,能不能别提我的名字?就说有人伪造了警方账号,已经查清楚了,就行了。”
方远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欣赏,而是某种更接近“理解”的东西。他可能以为翟尤是怕再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想低调一点。但翟尤的真实想法比这个更简单——他不想再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消耗自己的精力了。他的精力应该留给风暴,留给雪球,留给那些真正需要他的人。
“行,”方远征说,“听你的。”
翟尤走出市局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和尾气的混合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很真实。
他的手机震了。
是那个叫林深的人发来的消息。
“下午三点,城西公园,长椅见。”
翟尤看了看时间,现在才十一点,他还有四个小时。他先回了诊所,看了两个预约的病人,一个是耳朵发炎的柯基,一个是指甲长进肉里的加菲猫。两个都是小问题,处理起来很快,但主人都很焦虑。翟尤一边处理一边跟它们的主人解释病情,用的是专业的、冷静的、不带任何“通灵”色彩的语言。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在利用自己的能力故弄玄虚,能用人话说清楚的事情,就用普通人话说。
下午两点半,他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换了衣服,出了门。
城西公园离诊所有六站地铁,不算远。这个公园是老城区为数不多的绿地之一,不大,但树很多,有一条人工湖,湖上有座小桥,桥下面常年有鸭子在游。公园里的长椅大部分都被老人占了,他们坐在那里晒太阳、聊天、打牌,生活节奏慢得像是在另一个时代。
翟尤到的时候刚好三点。他沿着公园的主路走了一圈,看到了很多长椅,但每一条上都坐着人。他正犹豫要不要给林深发消息问具体是哪一条,就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边。”
翟尤转过身,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背靠着椅背,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朝下,看不清书名。他看起来比翟尤大几岁,可能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戴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
不是恶意,而是太锐利了。那双眼睛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总之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分析”一个人。
翟尤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湖面上的鸭子在叫,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相对安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听到了吗?”林深先开了口,眼睛看着湖面,没有看翟尤。
“听到什么?”
“那只鸭子。它刚才说‘这个面包不好吃,昨天的好吃’。”
翟尤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把注意力投向湖面上的鸭子。果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模糊的、嘎嘎的、带着明显不满的语气。
“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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