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堂氛围僵持,被夹在中间的徐曜苦不堪言。
辛芒就是在这个时候款款走到阶上,在众人的注目下,泰然自若道:“夫人,我是给徐大少爷招魂的收魂师,我叫辛芒。大少爷就在这里,不过方寸之距,不忍见父母争吵难堪,便托我给他带了句话。”
齐葳见她眼生,便看向其他人求证,得到肯定答复后才示意她讲下去。
“辛芒,你要说什么?”徐留骤然心惊,直觉她说不出好话。
辛芒面色淡然:“不是我要说,是大少爷要说,他说:'告诉我父亲,我想跟母亲走'。”
随后场上一片哗然,徐家另外几房的老爷都是铁定站在徐留这边的,皆是质疑:“信口胡诌!你如何证明是大侄儿要你带的话?我们可都没听见没看见。”
“我只是个传话的,要证明得大少爷自己说。”
辛芒捧起没用完的朱砂,泼一剖在地上,然后看向徐明智:“选父亲还是母亲,你写出来吧。”
朱砂是鬼魂唯一能够摆弄的东西。徐明智没有任何犹豫,伏地一点点挪动朱砂,只堪堪摆了一竖,就被徐留阻断。
“够了,”徐留眼含泪光,盯着地上的红色逐渐糊了眼,“够了……明智便随你去吧。”
齐葳颤抖着叹一声,不知是哭是笑。
她娘家势力小,远不足徐家一半,今日她敢与徐留撕破脸叫板,是冒着巨大的风险为儿子拼一次,所幸儿子也惦记着她。
“但明义不能跟你走,他得去西州,否则活不了。”徐留丧道。
齐葳不再与他对话,指挥徐曜和随从把两具尸体搬走。
一直站在阶下的徐明礼这才出来,他形容不再狼狈,用过复灵后伤痛也不再折磨人,只是脸色惨白,泪水涟涟,擦了又生。
他的目光没离开过徐珺和徐明智。这或许是他最后能看见她们的机会,他今日不能跟着母亲回百泉,有些复杂的事要跟父亲商量。
“你为什么不跟我回去?”齐葳问他。
对于徐明礼,齐葳一开始是难以接受的,他的存在就证明了丈夫的不忠和愧对小姑,且在见到他之前,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完全是一颗惊雷,把她砸的久久缓不过来。
齐葳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他叫自己母亲,这孩子这么乖又讨人喜欢,既然是记在她名下的,就是她的孩子了。齐葳不原谅徐留,却对徐明礼心软。
现在徐明礼神色从容,似早有打算,“大哥和姑姑的愿望还没实现,我在寒陵山才能做到……我会回去守灵。”
齐葳虽有不解,却很包容:“我们等你。”
过午,从百泉镇轰轰烈烈来的一众妇女又轰轰然离去。
辛芒从徐明礼口中得知祝姚的下落,便火速收拾细软,搭上了齐夫人的行程,生怕徐留秋后算账。
“终于摆脱监视了。”辛芒窃喜。
一群女的出了徐庄的大门,浩浩荡荡。
那么多张脸,颜色混杂,趴在高处石头上的两人眼都看花了。
南宫玉萤拨了拨头发上的雪,萎靡地怒火中烧,“这下好了,全是女的,你自己看吧!”
钱安同样眼花缭乱,在雪地里等了一夜,快被冻死了,结果就这么个结果。
“要不算了吧?就说突发意外,那两个凡人有重重保护,我们过不了。”
南宫玉萤气的抓起一堆雪就砸他头上,骂道:“你自己没用可别带上我!杀两个凡人这么简单的任务都做不到,你还好意思做钱易的弟弟?赶紧找,凡人跟修炼者终归是不同的,这你总能分辨吧?”
钱安茅塞顿开,他刚刚注意到一匹与众不同的马,马上的人双手戴着手套,袖子还长了一截,几乎要遮过手掌,这可不是徐家小姐们的作风。
有了这层疑虑,钱安的目标范围瞬间缩小,可以说是只盯着那一个人。
在她驶出射程之前,钱安果断拉弓。
南宫玉萤问道:“你找到了?”
“找到了。”
钱安放弓,赤翎箭如流星飞出。
被当做目标的辛芒安然骑着马,丝毫察觉不到危险袭来。
忽然听见戴耳大喊:“辛芒!”
几乎是同一瞬间,戴耳化作薄纱将她裹住,企图燃尽自己来与那支箭对抗。
辛芒还未有反应,忽见眼前生成一道罩子,又有一道白影飞来,从她面前跌落,鲜血溅了她一脸。
箭矢穿过人身,余力不足为害,戴耳轻而易举便挡下了。
人群慌乱,不知是谁警惕地喊了声:“有刺客!”
便有无数白衣蒙面人倾巢而出,将她们紧紧包围,剑刃对外;另有人冲向那片松林,捉拿刺客。
“坏了!快跑!”
南宫玉萤拉着钱安跑,任务完成与否已经不重要了,被徐家捉住才更糟,怕是不死都要掉层皮,不可能再射第二箭了。
“辛芒……辛芒!”
戴耳数声呼唤,才把她从呆滞中叫醒。
辛芒呼吸急促,目光定在那鲜红冒血的洞窟,随后转移到他的脸上,却看不见他的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告诉她,他是阿费。
仍在徐庄地界,他的任务就不会结束,所谓“看着她”也包括护卫她。
出门时辛芒还在庆幸摆脱掉的眼睛,现在就要闭上了。
“阿费……”
辛芒哽咽难言,脚一落地差点站不稳。她捂着伤口,不敢用力,可那血直冒不止,她害怕阿费的血流干了。
阿费没说一句话,最后一刻望着苍白的天幕,慢慢闭上了眼。
“阿费,阿费……你坚持住,快救人啊……”
辛芒绝望呼喊,抬头看那些俯视着她的贵妇人和小姐们,只有一片无动于衷。
只有一个黑衣戴着护腕的夫人下了马,捡起那根箭,端详片刻后,对辛芒说:“钱家的赤翎箭,桑弧弓,射在心脉,神仙来了也难救。姑娘节哀。”
没有人来救他,却有几个人把他抬回了徐庄,血滴了一路,也黏在了辛芒手里,猩红刺目。
那夫人又道:“白梅死士,最低也是个修炼十年的中等天资,他竟以身救你?”
她上下扫了一遍辛芒,既不齿又好奇,“连话都说不了了吗?”
“够了!”齐葳下马,她身边站着徐明智。她喝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人扶起来!”
两个侍女得令,急匆匆把辛芒架起来,又竭尽全力不碰到她沾满鲜血的手。
齐葳远远望着,道:“辛姑娘,你可还能骑马?”
辛芒双腿发软,本想摇头就此结束,但戴耳却提醒她:“辛芒,你必须坚持。”
坚持什么?
这世道就是这样,高位掌权者哪会在意底下人的死活?更不齿用一条命换一个凡人。
但这不是终点,这里只是南州,中州的情况只会更甚。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辛芒不能软弱。
她颤抖着双唇说:“可以,我能。”
齐葳令下:“那便全速前进!”
那个夫人把赤翎箭交给一个蒙面人,继而瞥了一眼辛芒,“你还招惹了钱家?”随后策马而去。
“姑娘上马吧。”侍女催促着。
辛芒滴血的手覆在马背上,'灵犀'被冷得一颤。
队伍继续行进。
辛芒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双眼不能视物,整个世界在她眼中被罩了一层纱,她没走一步,世界就后退一步,她永远都进不去。
“辛芒?”戴耳飘在她身边,看她状态不对,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戴家也有死士,但戴耳从未见过任一个死亡,阿费是第一个死在他面前的。
他以前觉得死士跟仆从无异,但现在明白了,死士需忠而仆从或许会反叛。
可忠心是为了什么呢?那个家族许了他们什么?
死后若连场丧礼都没有,变成失去记忆的孤魂野鬼,投胎无门,只能在这腥风血雨的世界游荡。可使他们贡献一切的诱饵是什么?
恐怕是数百年来不见天日的规训,自出生起就被打了这个名头的烙印,连反抗的意志都不存在。
他们生前只有一个代号,死后更没人记得。
都是一样的人,凭何天生有高低贵贱之分?
……
戴耳思绪万重,悔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能给发抖的辛芒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住她,告诉她,“我不会再让你经历这些事了。”
他没说出来,任是天大的决心辛芒都看不见,反而觉得:“你也是个大家族里的少爷,哪会看得起我这个凡人?哪会看重一条人命?”
相伴无言,便各怀心思。
入夜,星幕闪烁,纵有凉风吹拂,辛芒也觉得比寒陵暖。
一行人停在栖云居的牌匾下,纷纷攘攘地搬移马车上的尸体。
齐葳特地找来辛芒面前,说:“明礼托我照顾你,可我已经在照看另一个姑娘了,不如你就她住一个院子吧。”
这是吩咐,辛芒被领到一处小院,药味悠悠袅袅。
侍女解释道:“祝姑娘发着高烧,二位不宜见面,姑娘就先在厢房歇下吧,稍后会送来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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