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苒今天吐得厉害,这种病不疼的时候跟正常人没分别,但疼起来,就什么都吃不下,浑身都疼得像刀片在刮。
等她睡醒了,状态好点,又让任言推自己去楼下透透气,说是今天太阳好。
任言怕风大,还在犹豫着,就听到妻子说:“去吧,以后不知道还能看见几回了。”
他登时说不出话来,一路推着轮椅从电梯到楼下,任言都异常沉默,叶青苒看了他几眼,却也没开口。
直到停在草坪上,叶青苒才忽然道:“我只是随口一说。”
任言强打精神,撑起个笑:“我知道。”
草坪人还不少,有个小女孩也穿了病服,脸上却红彤彤的,跑跑跳跳,不小心摔了跤。
叶青苒扯了下丈夫的衣服,任言刚想动,就见女孩的妈妈把人抱了起来。
本以为小女孩会疼哭,没想到她拍了拍膝盖的灰,嘻嘻地笑起来,让看的人,都不自觉感染上那份乐观。
叶青苒出神地看着,嘴角刚弯起,又淡了下来。
任言注意到,蹲下身问:“怎么了?”
“没什么。”叶青苒收回眼神,手轻抚上隆起的肚子,月份大起来,那种联结感就更明显了。
“你还在生我的气?”任言低声问。
任言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人,这几天门一响就激灵,生怕人看不出盼着谁来,落在叶青苒眼里就更明显。
很快就知道了他的自作主张。
她脸立刻沉了下来,一晚上都没说话,从生病以来两人还没吵过架。
任言知道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尤其是叶荻,到底想不想她来,任言自己都摸不清,只是揣着股直觉,头脑一热就这么干了。
妻子和妹妹之间很复杂,跟上一辈的事情有关,但也不仅仅是这样,总之他也好,任何人也好,都没法插足进去。
任言第一次知道叶荻,得追溯回他和青苒刚认识那会。
他们都是志愿者,援助的国家刚经历过战争,学校也遭到波及,许多孩子被压在废墟下,到处都是伤亡,人力根本不够用,就找他们来帮忙。
医疗资源也不够及时,叶青苒和他都在临时搭建的救助所,负责运送、照顾这些孩子。
那时他们还没有产生爱情,只是朋友的关系,叶青苒是队伍里最小的一个,做事却格外利落稳重。
有时血腥的画面,他们晚上都睡不着觉,叶青苒却一切如常。
只有一回,他看到了她的异样。
白天他们一起刨开了瓦片和石块,找到个受伤的小女孩儿,太久没喝水,嘴唇已经皲裂了,获救时结巴地说着什么,眼里盈满了泪。
他注意到,身旁的叶青苒身子震了震,那晚上也是,躺在救助所的大通铺里,难得辗转反侧,很晚都没睡。
半夜她出去了,任言也跟着出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是同胞,或许多少能帮帮忙。
叶青苒坐在门外的地上,望着夜空。
她说想起了一个人,到这大概是觉得以后也不会和任言有什么联系,顿了下解释说是同父异母的妹妹。
任言没吭声,知道对方只是需要个倾诉的对象。
叶青苒语气有些迷茫,自言自语似的说,那时候的她也只有这么大而已。
后来,任言知道那个“她”指的是叶荻。
他确实是个笨人,头脑和嘴巴都不灵光,他只知道,叶青苒心里有个疙瘩,而他不想让妻子留什么遗憾。
“我知道错了。”任言还在道歉。
叶青苒听他声音都快不稳了,微微叹口气,有些无奈似的:“不是因为你,我只是在想······”
在想什么,她没说完。
眼神又落在了那对母女离开的方向。
她在想,如果手术失败,还有几率把孩子抢救出来的话,她是不是也会面临跟自己一样的情况?
可以从留给她的礼物、写给她的卡片里,找到那些不能亲口诉诸的爱,可以从每个人口中,听到我多么想陪伴她。
但她永远,永远不能摸到妈妈的手,不能被妈妈拥抱。
手指被紧紧裹住,又贴上了温热,叶青苒垂眸看着任言吻她的指尖,眼底压制着痛苦。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许是这些念头,早已在脑海里盘踞了太久,反而是叶青苒,看不出多么悲伤,只是连平静都透不出生机。
像被命运拖曳着走向枯萎死败的花。
“我见过爸坐在酒瓶堆里痛哭,也从保姆的眼里读到过思念。”
叶青苒清楚,已经死去的母亲依旧爱她,任何时候都希望自己幸福,但同时也怀揣着浓浓的不真实感。
“我总是听别人说,却从来没亲眼见过她,除了怀孕那几个月的共生,我和妈妈都从未存在过同一个世界。”
任言想安慰她,自己却像被卡住了脖子,几次想开口,又怕溢出哽咽的声响,罕见地不发一言。
叶荻出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奇怪的画面。
任言不知为何背对着轮椅,看起来分外消沉,眼睛也红了。
走到跟前了,他才猛地抬起头,傻傻地看着她。
“我······”
结巴了下,他连忙挪开位置。
叶青苒也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任言在她们两人间看了一圈,又蹲了下来,向叶青苒征求意见:“风有点大,我去上面拿条毯子?”
叶青苒“嗯”了一声。
眼见着他走远,叶荻在轮椅后头干站几秒,想了想握住后扶手,试着往前推。
叶青苒没吭声,也避免了面对面的尴尬。
散步途中,叶荻低下头,注意到她病服外套里,青白的血管尤为明显,比以前又消瘦了许多。
她停住轮椅,问:“太阳好像太晒了,要在这歇儿吗?”
“好。”
两人又都不说话了。
总归是在身后,叶荻随意地打量叶青苒,看到她衣服下鼓起了一块,像在里头塞了个什么东西。
有根透明胶管从里头伸出,牢牢扎在皮肤里。
像是注意到视线,叶青苒拢了拢衣服,彻底遮住了,双手交叠着搭在腿上。
叶荻听说过,有些病人打针太频繁,手上没有扎的地方了,就在胸前挂个输液的盒子,直接连通心脏。
直到现在,她才有了实感。
每次见叶青苒,她都更加虚弱一些,身上几乎见不到多少生机,
如果是她,可能······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自私也好,卑劣也好,在生命的天平之上,被指责唾骂似乎都不那么重要。
她冷不丁道:“听说你要死了。”
叶青苒竟认真回了句:“好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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