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堂内数盏长明灯迎着晚风摇曳,肖佁看向被师弟们带下去的简清佯,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干涩:“师尊,我们当真要……”

卢湛静静地看着他,直到肖佁无意识中将唇越抿越紧,方才听到一声叹息:“肖佁,七年前的一切,还不能让你坚定内心吗?”

“并非如此。”肖佁咬咬牙,“……弟子明白了。”

卢湛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我一早便知,你是一众弟子中,最像我的那个。”

肖佁抱拳道:“弟子谢过师尊赞许。”

卢湛摆摆手,笑道:“既然如此,原本你师兄负责的那支队伍,就交由你统领吧。”

肖佁仍不抬头,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色,只道:“是。”

他在心中默念一遍密报:瑶宫私藏数百魔修。

杀入瑶宫的过程极其顺利,剑锋划过,温热的液体溅上脸颊,肖佁手腕一振,甩去剑尖血珠,手下亡魂几无一战之力。

肖佁瞥一眼已经咽气的尸体,心道:瑶宫没落,弟子技艺不精也是自然。

便是一马当先,提剑直抵宫主洞府。

洞府内,未有阵法守护,也不见预想中的强敌,只有一块冰冷牌位,所祭正是瑶宫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宫主康媛,身殒道消已有四年,外界竟无半点风声。

其门下二弟子姚宁欣,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宗门,营造出宫主闭关的假象,才免于被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蚕食。

“倒是小瞧她了……”

肖佁嘟囔一声,闲庭信步般踱了一圈,同门在洞府内翻检,嫌弃着穷酸,未见什么像样的法宝,倒是找出一本陈旧的账册,递到他面前。

肖佁信手拿起,一边随意翻看,一边迈出洞府大门。

账本写得不好,偶尔掺了几句日记闲语:

三月初七,油盐价又涨了三文,弟子用度再减两成,总得先让孩子们吃饱。

四月十二,阿囡咳疾见好,幸甚。只是刘叔砍柴摔伤胳膊,库内常备药材也将见底,还得再寻办法。

五月初二,山脚下又有……凡人怎会……

这一段被浓墨涂去,接着写:如今已有百人,开支是个大问题,弟子用度又削两成,数名师妹师弟因此离开,得想想办法。

五月廿一,二师姐又暗自垂泪,可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假装不知……若师尊师姐在天有灵,护佑我们吧。

肖佁的脚步顿了顿,认出这记账之人是那常跟在姚宁欣身侧的小弟子:“绿腰……”

门外已是尸山血海,他愣怔片刻,又将视线落在那行被涂抹的字句上,不由想起死于自己剑下的肖含,心中颤了一颤,喃喃:“魔修死不足惜。”

身后师弟叫他:“师兄?”

肖佁摇了摇头,道:“走吧,既然没什么有用的,且先去师尊那复命。”

师弟们便道:“是。”

一路行至山门外,路边尸体交叠,都是大的护小的,长辈护晚辈。

其中一个挡了半条小道,师弟见他不走,以为是不便,于是上前将尸体踢到一旁:“碍事——师兄,现在没人拦路了,走吧。”

肖佁回头,看到半塌的屋檐下还挂着苞米,这人大抵是厨子,举着菜刀妄图和修士拼命,被一箭穿心,脸上还残留着狰狞怒吼的神色和这愤怒戛然而止的错愕。

嘀嗒。

肖佁侧头看一眼手中剑,寒刃上的血还未净。

他又忆起肖含。

肖佁不敢再想,加快了离开的步伐,将至山门,远远望见了师尊,师尊端坐车架上,向他颔首微笑,那笑容一如往常。

手中账本越攥越紧,肖佁如坠冰窖。

当啷一声,长剑脱手坠地,发出刺耳的锐响。

肖佁下意识低头,却在剑中看见自己仓皇的神色,有如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猛地后退一步,却被道旁尸体绊了一个踉跄,连退数步,被身后同门扶住才稳住身形,师弟关切问:“师兄,怎么了?”

然而肖佁怔怔看他一眼,突然用力将他推开,向着那片再也洗不净的血色之外,拔足狂奔。

这一逃,竟是一路逃到了连蒲镇菖水岸边,此地妖祸已解,在社水堂大阵之下,岸心洲笼罩黑雾只余将散的薄薄一层,依稀可见洲上景象。

肖佁踏水而行,不顾零星几个驻守衙役的阻拦,强入岸心洲。

他太记得肖含葬在何处了。

然而当他涉过沼泽,只见缭乱白骨四散,分不清谁是谁了。

肖佁这便定了定心神,笑了一声,带着凄怆般的庆幸:“……果真是魔修、妖邪。”

他将腿从泥水里拔出来,撑到实地上,沿着小道往外走去,很快便见天光骤亮,出了密林,便见东倒西歪、层层叠叠着数十具黄鼠狼尸体,血淌在焦黑的地上,连风都那么安静。

中央巨石上一块染血破布,正随风招摇。

肖佁一时竟是不敢动了,他死死盯着那血书,仿佛能用目光把它燃着了,随那些黄皮子一同消失于世间。但它只是静静地在那,取不取,全凭自己。

“承天皇帝亲启:

我族昔年困于山火,得她舍身相救,遂举族追随。然她遭人构陷,不得已遁入菖水,仍遭冤杀。

她死前告诫我族,切勿害人,如若可以,唯有一事相求——蛊修蛊虫为天下所嫌恶,尸傀之祸必然再现,此蛊虽可除之,却以尸傀为食,终将灭绝,恶鬼不杀或尸傀未能一次根除,恐祸患用不可尽,遂求我族觅法养之。奈何我族无用,蛊虫接连死去,不得已行此讨封下策,以身化蛊,受天下唾弃,匿于岸心洲,此地恶鬼盘踞,仙门不近,我族无颜见她于九泉。

然天无绝人之路,我族血尽一可活蛊虫一,遂以此法传承至今,勉强存留活蛊一只,可送她魂归故里,清清白白而去。

我族得她相救而存,便以全族性命设阵照真而去,惟愿可为她正名,陛下若见往日真相,告之以天下,感激不尽。

另,我族尚有一小辈,从未作恶,性情天真,不忍其同赴死难,未曾种蛊。若不嫌弃,恳求恩人带其离去,不求教养,只求性命无虞。”

肖佁死死盯着血书,静默许久,忽然对着周遭焦尸崩溃嘶吼:“肖含呢?肖含呢!!!”

无人应答。

明明此地妖邪被除尽了,可是他却觉得此地比先前更冷。

肖佁看到了肖含。

可就连叩灵仙的面容也同他记忆中一样模糊不清了,七年光阴,在修士的生命中何其短暂,他竟片刻不敢思念。

他嗫嚅着,没能发出声音。

肖含越走越近,她问出了肖佁心中所想:“肖佁,你是不是想问,我怨不怨你?”

肖佁只愣愣地退了一步。

肖含绕至他身后,似不想听他回答般,捂住了他的嘴,用力按着往下滑去,好似要将他的脸撕下来,却又将手轻柔地停在了他的脖颈上。

她的手臂上黑气环绕:“肖佁,肖佁,我不该怨你吗?!”

多年来未至的梦魇终于追上了他。

……

知恩村是复照仙尊化身之地,是最早受到庇佑的地方,但此处少有修者,也从未有过飞升的仙人。

那时的知恩村还叫昌榕村,不说是个好地方,也能算得上荒山蔓草。

村尾有一座巨大的石头山,一座修士们信誓旦旦说灵力充沛的……荒山,村民们搞不明白什么灵力,只知道不长东西的山根本无用,不过好在受此吸引的修士就近在昌榕村吃住,也算得上一小笔收入。

那位没有在史书上留下姓名佞臣曾奉帝命前来此处,只因有方士进言此山实为仙山,有貌美的仙人居住,仙人能炼制一种服之可长生不老的仙药。

他们浩浩荡荡地进山,一无所获地离开了。

然后就是令人谈之色变的封冻,昌榕村得复照仙尊庇护,温暖如春,从一个不富裕的小村落,成为所有人趋之若鹜之地。

玉山化仙,暖阳复照,数十年后,一任村长培育出了能吐溢彩丝的绾蚕,知恩村就此发际。

三百年斗转星移。

肖免的父母早逝,他是全村人接济长大的,后来和一个外地逃荒来的女人成了家,生下了长子肖佁,两年后长女肖含出生不久,肖免在村民的推举下成为了村长。

肖含颇有仙缘,当时风头正盛的瑶宫有弟子途经此地,将她引荐入山门,她成为了宫主座下大弟子。

肖佁也是有天赋的,但不如他的妹妹,于是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为着斩妖除魔的一腔热血,他去了尚岁门。

尚可的天赋加上不要命的努力,肖佁如愿以偿地过上了意气风发的生活,宗门上下,谁人见了他不叫一声肖二师兄。

只是父母并不赞同兄妹二人入仙门,加之修行繁重,竟是数年难得见上几面。

在肖佁成为门主亲传弟子那年,肖渠出生了,他和肖含结伴回去庆贺了一趟,没待几天就又离开了,宗门任务繁重,他无法久留。

但肖含并不急于一时,她留下来照顾母亲和妹妹,直到肖渠三岁才回了宗门,哪怕是这样,她的修行也没落下一点。

母亲逃荒而来,早些年伤了根本,肖渠十岁生辰后不久就离世了,肖含回家的次数更多了,因此肖渠亲近姐姐多于兄长。

尘世牵绊过深,肖含道心不定,迟早要出乱子的。

整个瑶宫皆是如此。

一语成谶,肖含入魔了,瑶宫包庇魔修。

瑶宫不愧为当时的第二大门派,尚岁门联合社水堂、裘塔才将肖含逼了出来,兜兜转转,肖佁领到了捉拿魔修的任务。

肖佁从小就长一张伶牙利嘴,但妹妹肖含和他很不一样,安安静静的,哭也很少哭,聪明又懂事,肖佁怎么犯浑怎么逗她,小小的人就是不哭不闹也不叫他哥哥,好没意思。

肖佁不叫她妹妹也不叫她名字,只管喊她没大没小的,他含着糖下水上树,摸鱼掏鸟;肖含读书习字,挑灯刺绣。

村里人都打趣说:“好在还有个女儿,不然这混小子是指望不上哦。”

不过很可惜,肖含看着安安静静,实则也是个极有想法的,肖免家一儿一女跑去修仙,都指望不上了。

但修仙也没修出个所以然来,二女儿入魔了,现在她兄长提着剑要去取她性命。

肖佁接到任务后好几天都没说话,其他同门善解人意地要替他去,他又不愿,师父找他谈了一个时辰的话,回住处后他擦了一晚上的剑,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动身了。

肖含身上带着几乎全瑶宫的隐匿法器,三个门派都没搜出来的人,结果被四处瞎逛的肖佁撞着了。

肖含的状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