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鸟鸣将第一道晨光引入祠堂时,齐璎抱着两床毯子睡得东倒西歪。

不知梦见了什么,两腿一蹬,惊醒:“到时辰了?!”

“没有。”凌青无奈道。

明明也跪了一夜,他的脸色却不见一丝颓唐,一如往常。

“不过一会便要去上值了。”

“哦。”齐璎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翻身道,“要我送你吗?”

凌青看她一副魂还在周公那的模样,失笑:“不必。”

“嗯……”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又瞪起眼:“夫君。”

一转头,凌青不知何时已站着,一身轻甲已穿戴完毕。

齐璎迷糊了一下。

“怎么了?”凌青问。

“呃……”齐璎思索着措辞,缓缓道。

“你上次不是说有些军士的讣告没送到吗?你知道……叫什么吗?”

凌青略一思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哦,没事啊。”齐璎若无其事地笑笑,“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凌青没多说,只是在走时道了声:“我需再看一眼名册。”

“哦哦,没事,不着急。”齐璎又补了一个随意的笑。

凌青走后,齐璎倒睡不着了。她将凌青那头的两个软垫挪到身下,做成一个简易的软床,裹着毯子,瞪眼了半晌。

而后算准了来人的时机,迅速收好了作案工具,在地上滚了一圈以后,坐正。

管事的嬷嬷见她两眼无神、精气全无、风尘仆仆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言道三少夫人可以走了。

齐璎默默走回卧房,终于能脱了外衣,狠狠倒在软床上。

从未跪过这么久,即使做足了准备,也是浑身难受啊。

哎,希望凌青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帷帐。

但今日她想起的是另一件事。

任务的名单上,有一个女子的丈夫三年前从军,一直未归家。

但详细的消息她记得不清,还得解除禁足以后和盈盈好好核对一番才行。

齐璎希望自己想错了。

*

若是在空蝉阁,能让齐璎不做功课、光待在屋里看话本,别说一个月了,大半年也不在话下的。

可奇怪的是,一旦知道自己被禁足了,就会一心想着自由,什么样的话本都索然无味。

禁足快结束的时候,齐璎觉得托国公爷的福,如今的她已经对国公府了如指掌了。

嫌闷的时候,就和赵姨娘串串门,看凌惜做做功课,国公来了就赶紧跑,一家人也算其乐融融。

只除了一个地方——

别院。

有了无数的前车之鉴,齐璎此前根本不敢经过那里。

如今闲得发慌,好了伤疤忘了疼,也只敢远远地探头探脑看几眼。

别院大多时刻都是寂静无声的,一日三餐有奴婢送到门口。嬷嬷会按时开门迎接,有时还低声说几句什么。

门口的奴婢或点头应了,或摇头回答。嬷嬷都作点头,也不强求。

然后“吱呀”一声,伴随着刻意放轻的匆忙脚步,别院内外又恢复了寂静。

夏蝉在外头撕心裂肺地叫着,里头却静到让人偶尔担心,若是公主已经走了,是不是也无人知晓?

齐璎吞了吞口水。

直到她听见几声肆意的笑声。

和以为的那种疯疯癫癫、精神失常的狂笑不同,是肆意张扬、发自内心的笑声。

是平凡不过的女子的笑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新玩笑,或是玩了什么新玩乐。

可在静默高墙的别院里,听着却尤为扎耳。

齐璎看不到内里的情况,却莫名想到在百艺集里惊鸿一瞥,陌生女子内领口的那一朵绣花。

像感受到那陌生女子当时遮掩的慌乱一样,齐璎猛然转过身,匆匆离开了。

在终于解除禁足那日,齐璎人还在国公府,心已经飞去了祈姻楼。

凌青刚给她披上外衣,齐璎就往外跑,而后被拎回来系腰封。

齐璎头一回觉得北池国的衣服还挺碍事的。

人为什么不能穿睡衣出门!

腰上一紧,凌青的手随之离开,齐璎立刻大叫一声“走了!”,头也不回地没影了。

凌青的手抬到一半,想着不是还有领口没理。

一旁的云裳也愣了愣,下意识说了句:“……不是得去拜见老爷吗……”

凌青淡淡看了她一眼,云裳住了嘴,低头告罪。

齐璎大摇大摆地走进祈姻楼,看齐盈正在书房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也没抬头看她一眼。

呵,假正经。

齐璎咳嗽了一声,居高临下地递上手上的东西。

齐盈看是信,这才淡淡看齐璎:“又要寄?”

齐璎神秘一笑,摇摇头,不说话。

齐盈低头继续手头的工作。

看她这样,齐璎先憋不住:“罕见绝密密报!”

闻言,齐盈才犹豫着勉强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镇国公府内部构造图??”

看齐盈震撼的表情,齐璎故作淡定地给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我为阁中鞠躬尽瘁,你不必多说。”

齐盈问:“阁中要这个干什么?”

“刺杀啊、卧底啊、权谋啊,不需要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齐盈败了:“……你说得对。”

她将那张纸放在一边,齐璎叫道:“怎么没放到要寄出的那堆里去?”

齐盈反应极快:“我要誊抄一遍。”

齐璎点点头:“还是你思虑周全。”

这时,齐盈才正眼看齐璎:“今日禁足解除了?”

“你想我吗?”齐璎冲齐盈疯狂眨眼。

齐盈没回答,转头拿了一封信递给她:“你的回信。”

看到上头鲜红的印鉴,齐璎的心突突跳起来。

是大师兄的回信。

她急忙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

摸着挺薄,说明大师兄说的话不多。

他会说什么呢?

是欣然同意,还是委婉拒绝呢?

会说一些师父师姐们的近况吗?

齐璎按捺不住紧张又兴奋,把里面的信纸抽出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空白的信纸。

齐璎把那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几十遍,发现……确实是空白的。

她迷茫地抬起头,望着虚空半晌。

然后问:“阁中是不是有一种什么……隐形墨水来着,得用什么方法显形来着?”

在齐盈的指导下,齐璎在祈姻楼跑前跑后地折腾了大半天,才终于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一张白纸。

齐璎颓然坐回椅子上,攥着那张信纸,却怎么也想不通:

“他……是不是寄错了?还是写好了放错了?”

齐盈坐在案几后看她,闻言,眸光动了动,似是要说什么。

可最终她开口,只是淡淡说了声:“也许吧。”

“那大师兄也真够粗心的。”齐璎嘀咕了一句,心情似乎也没有变好。

可这人只要不折腾,自己能耳根清净就行。齐盈低下头,提笔打算继续处理信件,余光瞥见身边的人影又冲出了书房。

刚写半行字,人又“噔噔噔”地回来了,接下来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

左手边的书架,右手边的柜子,前方的案几,身后的博古架。

没听错的话好像碰倒了一堆书册。

人影跑进跑出,齐盈气定神闲地继续写着。

直到忽然胳膊肘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人头来。

齐盈:……?

齐璎冲她嘿嘿一笑:“盈盈,任务名册在你那吗?”

齐盈平静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递给她。

齐璎接过:“你不早说!害我找了半天!”

她将名册翻到最后几页,指着倒数第三个名字问:“这个人,你之前说什么来着?”

齐盈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不系舟络使,孟清恩”,淡淡答:

“与我是一门中人。”

齐璎:……

“不是说这个,是说她丈夫的那句!”

“她丈夫从军三年未归。”

“她丈夫就是这个,叫‘左持’吗?”

“嗯。”

齐璎“哦”了声,神情凝重地缓缓放下名册。

又不知在烦心什么了。

这回没安静太久,齐盈就听见她问:

“盈盈,按北池律法,若是丈夫死了,夫人该如何和离呢?”

“和离不了。”

“什么!?”齐璎大叫一声。

“可以让夫家长辈出休书。”

“噢……”齐璎这才冷静了些。

那还行。虽说对名声有碍,至少也不是没有机会。

琢磨了一会,齐璎又想到了什么,试探问:

“那你知道要是是皇家赐婚……能休吗?”

“皇家赐婚?”

齐盈奇怪地看了齐璎一眼,齐璎赶紧道:“随便问问!”

虽然不信齐璎的话,但想她也不会做坏事,齐盈如实回答:“自然不能。”

“啊?不能休,不能离?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啊?!”

“你问的谁啊?”

齐璎赶紧闭嘴:“没有没有,那我就是……问问而已。”

齐盈没多在意,低头做事。

“皇家赐婚,乃是教主钦定,在他们这是天造地设,怎能分离?”

听完,齐璎也久违地沉默了,一言不发地坐回到了座位上。

第二日,齐璎就去了左家。

左家只有两进大小,是城南最边沿的一户官户,再往南便都是民户了。

开门的是婢女,言道夫人正在后院择菜,让齐大人先行到厅堂休息。

齐璎满腹狐疑又一头雾水地随着进了大厅。

像是知道齐璎会来一样,座位旁已经备好了简单的点心和茶水。

齐璎尝了一口,有些惊讶。

是自己爱喝的冰镇蜜茶。

这孟清恩……怎儿么好像什么都知道?盈盈告诉她的?

齐璎转眼看一旁站着的婢女。

婢女的礼数周全,服饰整洁,可仔细一看,领口袖口却粗糙,能看出来浆洗了无数次。

而屋内的陈设更是简单到了清贫的地步。不过是桌、椅、灯、柜,多余的装饰一概没有。

左家好歹也是个官户,看着却像最普通的金服。

尽管来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可亲眼看到左家是这般灰败模样,齐璎顿觉苦闷难当。

她只能庆幸孟清恩此时不在,还能向婢女打听些问题。

齐璎又喝了一口蜜茶,稍微舒缓了一下心情,斟酌着向婢女试探道:

“请问,你家夫人和老爷……感情如何啊?”

婢女客气行礼,随后一笑:

“感情可好啦。”

齐璎天塌了。

婢女眉开眼笑,似乎真的为老爷与夫人的关系开心,也丝毫不知道齐璎内心的崩溃,滔滔不绝道:

“大人,您看院里那棵桃树,便是老爷出征那年和夫人一同栽下的,说等他归来,要和夫人一同赏花呢。

“还有那梨树,也是老爷知道夫人喜欢,在出征前偷偷种的。”

齐璎听罢,跟着干笑了两声:“呵呵,挺好。”

这情节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夫人。”

眼前的光被人影晃了一晃,齐璎闻声也抬头看去,见孟清恩一身金服,正从外走进来。

她身型高挑却瘦削,皮肤有一种常年不见阳光般的白皙。眉眼看着有些锋利,逆光下,甚至能看出不系舟中人铁面无私的影子。

与有时的齐盈十分相像。

走近了,她让婢女退下,自己随意地坐在了一旁。

可不知是不是齐璎先入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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