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认为我在胡说八道编故事,但我还是要说,当方观非跨越千里站在桥头,我和他遥遥对视的那一眼,天空飘起来了鹅毛大雪。
他在雪里一步步走向我,看着我冻红的鼻尖,先行一笑。我也想笑,眼泪也想抢先一步要流下来,但都没有,我既没有笑,也没有哭,而是像树像水,在数九寒风里僵住了。
后来我也想过,这个世界上怎么就有那么巧合的事呢?
音体美都是好选项,我偏选了美术,来了山南。落地三天,第一天认真第二天努力,我偏在第三天选了放弃。逃课无可厚非,怪异的是我竟鬼使神差的想起来流水,非要执着看桥,还在河边站了那么久,路灯伫立在那,早也不亮晚也不亮,怎么就偏在我转身的时候亮起来,而那阴沉了一下午的天,要在我看见他的那一刻开始飘雪。
出现在我眼前的人,怎么就偏是方观非呢?
所有的事情都赶在一起,我的脑子有些宕机,水面上映出来他朝我走过来的身影,咫尺天涯寸寸缩进,他站在我面前,在漫天大雪里低头一笑说,好久不见啊陈映雪。
我依然看着他,像个呆瓜。
他似乎很喜欢我木木的样子,笑着伸出手在我眼前挥了挥,说,不会吧?这才多久就不认识我啦?
寒风里,我几乎忘记一切,只看着他生动而具体的脸。
方观非笑起来很好看,偏左一侧有个梨涡,很醒目。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他。
而他在我的沉默里说,陈映雪,你未免也太没有良心一点。
他很郑重的说,以后别忘了,我叫方观非。
我没问他方观非是哪三个字,我知道。他说过,写过,初初转学过来的时候和不熟悉的同桌解释过,那时他坐在我身后,在昏暗的天气里低声说,天圆地方,长辈希望他明心醒目,平静的旁观世界上的一切恩怨是非,所以取名为观非,这个解释很有记忆点,我听见了,也记住了。
我没问他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里,我只是在他的笑容中看向他。
雪越下越大,这个人蠢得要命,居然拿手帮我挡。我在他愚不可及的动作里发笑,继而撇嘴,在天寒地冻里泪上心头。
方观非见状,笑嘻嘻的神色一下就沉重起来。
我难过的原因很简单,天太冷了,又下了雪,美院教授教的东西我学不会,我很挫败,我想这种情况下没几个人能忍得住眼泪,但我不是诉苦的性格,再加上眼前的人是方观非,我觉得自己命途多舛,于是就那样默默的红了眼眶。
我转身又看流水,却不曾想雾气飘动,本来流动的活水开始结冰,我看着河里被冻住的树和小草更加难过。方观非顿了又顿,在我眼泪掉下来的那刻出声问我说,是不是他的出现让我想起来学校的那些伤心事。
当然不是。
十八岁之前,我和小姨一样,信奉天无绝人之路,学不懂文化课,我就来学美术,若是画不明白素描色彩,我就转行去跳舞唱歌,退一万步来讲我真的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也没关系,我可以端盘子端碗,靠自己来养活自己,那时候我真的认为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关。而我难过,也只是因为一些小情绪。
我很高兴见到方观非,当然这种情境下我见到任何对我有影响力的人都会是这个反应,哪怕是一条狗我也会嚎啕大哭——表述有点不恰当,我没有针对方观非的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我真的很高兴能见到他。
他不问还好,他一张嘴说话,我的眼泪就有点忍不住。我仰起头来望天,不是故意学着文艺电影女主角那样做作啊,我没那个心情,我只是不想在方观非面前丢人而已,而他站在一边,第一次带着局促手足无措,他叫我的名字,说,陈映雪,你别伤心,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我只是忽然想起你,就来看看你过的好不好。
我在这样虔诚的话里,含泪看向他的眼睛,仿若真的有所触动。
许多年后我都会回忆起来那一幕,路边亮起来灯,天上飘着鹅毛大雪,他的眼睛明亮澄澈,我们的头发都白了。
我那个时候笑了一下,带着自以为是的平静,最大程度揣测他对我的恶意,冷眼旁观他拙劣的伎俩。那时多冷漠坚决,日后我就多么的后悔,我会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因为那个时候方观非是赤诚真心,而我被我的自以为是困住,没有看清,甚至多番辜负,弃之如履。
人真的很难不回忆过去,我也一样无可免俗,但你要问我,用什么话来总结过去的自己,我只会说,我作恶多端,后来落到那种地步,全是罪有应得。
我对方观非笑了。
我对他说感谢,我甚至主动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以为这样对他是称心如意,但他支支吾吾红着耳朵说男女授受不亲,全然不见在学校里面风流浪荡的样子。
我颇有些震惊他的纯情,他同样对我的大胆感到惊诧,到最后两个人站在桥上面面相觑,以至于同时笑了出来。
那是我们为数不多的纯粹时光,天上飘着洁白的大雪,城市亮着灯,周围空无一人,他在那样温暖朦胧的光下看着我的眼睛,问我可不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他说,陈映雪,我自我介绍三遍了,而你一次也没有说你的名字,对我有点不公平吧?
我看向天,又看着布了薄薄一层雪意的地面,看了流水,看着灯光,最后落进他璀璨的眼睛里,我告诉他说,我的名字是陈映雪,随母姓陈,名字取自那个耳熟能详的典故,囊萤映雪。他伸出手来接住雪花,六瓣冰晶躺在掌心反射出来光,于是我笑了一下说,就是这样洁净的雪。
我们就在这样洁净的雪里敞开心扉。
雪花在他掌心的温度里消失,继而变成笑容出现在他脸上。我看着他,只记得那个笑容,霓虹灯光变成虚幻,世界上的一切开始模糊,很青涩很美好是不是?
不是。
这个笑容,这个冬天,方观非这个人,在十年之后以至于更遥远的余生都变成了我噩梦一般的诅咒。
我们站在桥上共同凝望流水,他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站着,我简明扼要地说散心。
但凡我当时再理智一点就能发现,方观非语气迷茫疑惑,似乎真的如他所说,没想过要出现在我面前。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知道了我在哪,知道了我上课的时间地点,然后准备掐着点,远远的看一眼我好不好,却不知命运的神奇也在这里,我逃了课,我们撞了个满怀,那一瞬间蝴蝶煽动翅膀,冥冥之中,所有的爱恨继续纠缠,恩怨是非成结,再也躲不掉。
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看上去像是共处了很久,但我们在桥上最多只站了十分钟。
天真的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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