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妇人身边擦肩而过时,谢勺隐隐嗅到一丝蜡烛燃尽时的枯朽味道,又如掉落的香灰一般,转瞬即逝。
两人并肩走进祥云镇。
昨晚在房顶上就已经看得很清楚,祥云镇的布局非常规矩,入镇之后便是一条宽阔笔直的石板路,道路两边对称分布着矮小的翻碗式房子。
商队们陆续进入,此时大街上热闹极了,有的商人看这里人多,索性就在路边支起小摊,卖点不值大钱的零散货物,生意竟还不错,摊前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沈逸飞抱着胳膊,食指轻轻敲打着小臂,视线看似在摊位上琳琅满目的货品间游走,魂却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半天没开口说话,显然还在思索方才妇人的话。
谢勺拿着两枚木牌打量起来。
牌子的做工非常古朴,或者说根本没有加工痕迹,就是两块大小一样的板子,从木头里劈出来,上面用朱砂描着大字,红得仿佛要滴出血。
一个“男”。
一个“女”。
除此之外,牌面再也没有其他文字,仿佛整个腰牌的作用只是拿来区分性别。
谢勺蹙起眉头,耸着鼻尖嗅了嗅那两个字。
按理说,正常朱砂应该是没有味道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隐隐闻到了一丝腥气,混在陈木的腐败味道里,将要抓住的时候又消失了。
半天看不出名堂,谢勺放弃了。
把写着“男”的腰牌塞到沈逸飞臂弯里,谢勺懒懒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沈逸飞道:“卖货的小摊虽然多,但大部人停留在镇子里应该都是为了歇歇脚,跟着人流走,应该能找到客栈。”
谢勺眯着眼睛,向远方看去,那座祥云镇里最高大严整的房子坐落在石板路的尽头,日光下,青瓦反射出油亮的光,细小的尘粒飞舞,存在感比夜晚的时候更加醒目。
混在人群中,两人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石板路的中后段,临街有一栋两层木楼,装修古朴,两扇漆红木门洞开着,宽阔的牌匾高悬。
谢勺站住,仰头看了看,嘴角抽了又抽:“这名字太不讲究了……”
只见那牌匾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唯一客栈!
沈逸飞同样仰着头,憋着笑道:“确实是镇里唯一的客栈,也不能说人家取错了。”
客栈的占地面积相当不小,但因为突然涌进来的客人太多,竟然很快便全坐满了,大堂里热热闹闹,叫酒和上菜声此起彼伏,震得横梁都在响。
七八个扎着辫子的小孩子应该是店里的小二,两手各端着一个菜盘子,小步快跑着,在人群缝隙里穿来穿去,脸上满满的机灵劲儿。
两人穿过大堂来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容貌不算美,眉宇间笼着一股病气,形销骨立,两片薄薄的肩膀松垮垮地撑起衣服,正低着头打算盘。
沈逸飞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时,那股清贵的气质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淳朴的憨厚:“掌柜的,劳烦帮我们登记两间人字房。”
“人字房已经住满了。”女人缓缓撩起眼皮。
“哎哟……”沈逸飞咬紧牙关,像下了什么大决心似的:“那,那地字房呢?给我们两间地字房吧,我们只住一晚。”
谢勺站在他侧后方装怯懦,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心里默默给他的演技竖起一个大拇指。
女人显然也习惯了来往的客人都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重新垂下眼睛,在账本上记了几笔:“一间六十文,两间的话,算你一百一十文。”
“行,那我们住了,谢谢掌柜的。”沈逸飞掏出一个百文串,又数了十个铜钱递给她。
女人接过来,视线从谢勺抓着沈逸飞衣袖的手上扫过,难得对眼前的男女生出一丝好奇,诧异道:“你们为何不住一起?还能省些花费。”
沈逸飞笑道:“老板误会了,这是我的表妹,不是我夫人。”
他怜惜地拍拍谢勺的手:“这姑娘命苦,嫁人后丈夫早早便死了,我见她一个人在乡下生活实在可怜,她娘也担心,就想着接她回母家住,有表哥在,至少不会短了你的吃食。”
谢勺:“……”
借着浓密的睫毛遮掩,她飞快斜了沈逸飞一眼。
下回给她发寡妇剧本敢不敢提前通知一声!
好在她演技也不错,立刻配合地红了眼眶,嘤得一声便用袖子捂住了嘴巴,假装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沈逸飞稳稳接住戏,长叹一口气,拍她手拍得更起劲了。
一时之间,兄妹两人身边环绕着浓浓的悲情氛围。
“苦尽终有甘来时,”女人也动容了,安抚谢勺:“坏日子过完,往后必定都是糖倒牙的好日子。”
谢勺只好含泪点头。
“妹子母家是哪里的?如今世道不太平,山高路远,你们兄妹二人可得小心些。”
“正是新象城人,”沈逸飞笑道:“一路紧赶慢赶,总算熬到头了。”
女人一边麻利地给他们拿房间钥匙,一边笑道:“新象城的?经常有那边的客人来住店,都不如你们官话讲得地道,一点口音都没有。”
谢勺心脏猛地一紧。
身世可以演,说话的声调语气却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尤其是这个交通闭塞的世界,很多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家乡,会说官话的人绝对比说乡音的人少得多。
她压根没去过新象城,怎么可能讲得出新象城的方言,这是个大破绽!
无暇去想沈逸飞怎么编了这么一个有大纰漏的身世,谢勺一只手自然垂落,掌心向着大腿,随时能够去摸剑。
这时,沈逸飞微微侧身挡住了她,干燥的掌心按在她手背上,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沈逸飞磕巴都不打,那张人皮面具伪装后的普通面容上,露出中年男人被异性夸奖后不好意思又带着一丝小骄傲的表情,笑道:“哎哟,也没你说的那么厉害……”
他顿了顿,再启唇时已经不是官话,而是地道的土话:“在家里头还好,外边那些掌柜的都是鼻孔出气,你跟他们讲土话,他们都不带正眼瞧你的!也是没办法呀,为了赚点糊口钱,听多了学多了,自然就会说了。”
“掌柜的耳朵好使,这也能听出来?”
女人浑然不觉这对兄妹之间的暗流汹涌,冷峻的脸陡然柔和下来,对他们的戒备明显少了许多。
听着熟悉的乡音,她也不再讲官话,轻声道:“我母家也是新象城的。”
沈逸飞竟然还真会说!
这人瞧着和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一样,说起方言却那么自然又流畅,遣词造句都接地气极了,明州是有名的十里不同音,方言体系非常混乱,新象城算不上什么大城池,出了新象城,可能连本地人都不爱讲方言,沈逸飞是怎么学会这门小语种的?
难道他恰好是新象城人,专业对口了?
没听说新象城有沈氏的支脉或者姓沈的大户人家啊……
至于沈逸飞会不会是寒门出身,谢勺考虑都没考虑,直接跳过了这个可能。
开玩笑,看看沈逸飞穿的衣服,用的法器,看看那不差钱的样子,她怀疑城主家的傻儿子都没那么阔,他要是穷人,自己就是乞丐。如果不是自诩心地善良,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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