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在融化。

枯枝尽头挂不住雪水,啪嗒掉落,滴在闫霖的手心里漾开涟漪,埋进掌心纷杂的纹路里。

他独自立于戏神庙西南角那株玉兰树下,出神地望着被轻风拂动的残叶,极细叶根徒劳扒住枝干,挣扎着不肯落。

彼时日月同辉,天将夜。

风声突唳,闫霖猛抬手挡开一击风刃,心中生厌,慢吞吞转过身,面向不远处的娄玉。

娄玉束着高发,乌黑青丝与黑色发带一同飘逸,他两指并拢,指尖还残留几许施法的气息。

他双指轻轻抵唇,往指尖吹了口气,唇角微扬。

“功夫没忘,丰臣。”他道:“被贬几百年,反应不减当年。”

闫霖挽袖,露出方才拿来格挡的那只手,手背上赫然有一道崭新的血口。

“上神出手也太重了些。”闫霖道。

娄玉微微仰首,目光俯垂:“尚可,没用多少力,恰好够你长记性。”

他掉步回头,脚步快而潇洒,引起清风簌簌。

闫霖凝神目送他离去,才缓缓垂眸盯着血流,眉间锁得更深。

而此时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声响离得逐渐近了,闫霖没有回头。

梁焕下了马走来:“掌司,一道儿接她来了?”

闫霖负手而立,遥望西边天际线的黄昏,沉沉道:“什么时辰了?”

梁焕瞥了眼庙东侧那巨大的日晷:“戌时一更,万岁街都张罗起来了,咱们的戏神也该收拾收拾去南仙台了。”

闫霖静了静,才道:“还早,再候上个半炷香。”

“行,”梁焕拖长音应着,脚踩黑靴跺了两下地面,溅起小圈雪水,似不经意问道:“欸掌司,怎么这雪突然不下了?”

闫霖波澜不惊:“今年金税上缴超预期,中城人民皆循规蹈矩,加之通商日趋旺盛,大人认为人民有功,因此今年祈福将强于往年,所需法力只增不减,只能先暂停永冬。”

“那便好,”梁焕踩上飘零的玉兰枯叶,脚下碾了碾,留下一摊碎泥:“中城那群贵族们究竟私藏了多少金珀咱还没个底儿呢,论心比谁都天高,论迹,呵,压榨外城人可比谁都狠。”

闫霖神色凝重,静默不语。中城贵族私下在外城圈地买奴的案例不胜枚举,他并非全然蒙在鼓里,可他却一眼睁一眼闭,毕竟贵族们的钱袋子越鼓,税费也能跟着往上提一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到头来苦的还是那群外城人。

“真是戏神的好子民啊。”

二人纷纷一愣,扭头一瞧,闫双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了附近。

她抬眸浅笑:“怎么,我说错了?”

银月覆面牢牢遮去了她不施粉黛的那半张脸,露出来的另一半浓妆生艳,上挑的眼线勾勒出一只标致的丹凤眼,眼底风情若有似无,带着冰冷的妩媚。

闫霖讶异道:“都准备妥当了?”

梁焕上下对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啧啧道:“模样更胜往年。”

闫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梁焕笑嘻嘻道:“戏神的好子民?不敢当,这戏神若真是在天有灵,许该后悔当初拿命救这个国家——养出了一群白眼狼嘛。”

闫霖眸光微暗:“戏神的子民么......兰商陈氏,尚可算其一。”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也算唯一。”

梁焕大咧咧说着:“多谢家中二老给我生的这废鼻子,闻不见这满地金珀味儿,否则我也能称得上是戏神的好子民......”

闫双菲抬手打断:“去南仙台。”

梁焕瞥了她一眼,暗自嗤笑一声,道:“行。”

说罢他吹了声口哨,登时两匹黑马拉着一顶极尽奢华的轿子朝三人踏来,徐徐停在闫双菲面前。

梁焕用剑鞘撩起门帘:“上轿吧,戏神大人。”

闫双菲进了轿,闫霖和梁焕各御一马,华轿驶出戏神庙,外头立着两列卫兵,他们分成两拨,将轿子围在中间,一前一后护着走,大部队缓缓驶向南仙台。

整个中城的人都上街了。夜色当头,红光晃眼,炮竹爆裂声此起彼伏,烟火映白昼。

一年一度的戏神节庆,从戏神庙一路笔直延伸,途径万岁长街,直达中城大门的南仙台。

约莫四百年前,南仙台上站着一名少女,而她头顶的城门上,悬挂着一颗仇人的头颅。

国曲始于此地,觉悟醒于此地,南仙台上沾染的那摊血永无休止地晕染、繁殖,爬进了革命者清明的眼中。

方吾心搀扶着陈老夫人,一边并肩行着陈悦,随人流晃荡去了南仙台。在此之前,她早已在二人的茶水里添了些仙草,以防她们中了袖天香的幻毒。

她问道:“为何戏神祈福要选在这儿?”

——挑衅,还是恶趣味?

阿黎以性命筑起的戏台,如今却被鬼旦踩在脚底,无穷无尽地给这片土地降下寒冬。

陈悦蹙着眉,陈老夫人也不见言语。

真话难言。

方吾心认得那是什么,那是耻。

长街两侧锣鼓喧天,轿子的朱漆鎏金在焰火光下熠熠生辉,檐角悬挂的琉璃铃丁零当啷地乐动,戏神子民们手攥着白烟袅袅的香,齐齐跟在轿子后浩浩荡荡向前,一派朝圣盛景。

空气中都是檀香,如雾如纱的白烟铺天盖地,万般呛人。

人群向前,白烟向后,来到方吾心三人面前时,又各奔东西地绕开了走。

方吾心垂首关切道:“老祖宗,小心些,别被掉下来的香灰烫着。”

她们被人群半推半就地往前走,不多时便遥遥望见了青铜城门。

方吾心将陈悦拉过,耳语道:“阿悦,我去买些小吃来,你先陪老祖宗。”

陈悦被一股力轻轻拉扯,顺势便挽住了祖母的臂弯,诧异地回头想说“我们带了点心呀?”,可这一回头,方吾心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咦”了声,再回过头,忽然一愣。

只见她挽着祖母那只手的中指上,多了一枚金珀戒。细细看去,还多了一层此前不曾有的淡淡流光。

“这不是......”

她恍然,不由得低低笑了。

方吾心正俯瞰着那传闻中的南仙台。

她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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