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青石板的边缘,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两条腿忽然忘了该怎么支撑身体。

周遭捧着银箱的家仆把头垂得更低,手上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人敢看主家的脸色,也没人敢看那位立在晨光里的绯袍少年。

院子里很静。

“国公爷,脚下当心。”

沈怨的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霄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想吞咽什么东西,却发不出声音。

景泰元年,腊月初八,十万两。

这几个词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暗语,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沈怨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大概有了数。

不需要再逼问了。

陈霄眼底那层掩饰不住的慌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侧过身,目光扫向那些敞开的银箱。

“刘通,点数。”

“是,大人!”

刘通一挥手,户部的录事们便拥了上去。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响了起来,清脆,急促,密密麻麻地充斥在定国公府的门口。

陈霄就那么僵硬地站着。

看着这群穿着官服的人,在他自家的地盘上,清点着他积攒下来的家当。

若是换作往日,这等同于骑在国公府头上撒野,他早就让人打出去了。

可此刻,他似乎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有些失神地盯着地面。

一刻钟后,刘通捧着账册上前。

“大人,数目无误,三十万两,分文不差。”

“很好。”

沈怨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回陈霄身上。

“国公爷,拖欠国库的账,平了。”

陈霄眨了眨眼,像是刚回过神来。

平了?

就这么简单?

沈怨缓步走到他面前,停在一个只有两人能听清彼此呼吸的距离。

“国库的账是平了。”

她顿了顿。

“但咱们俩的账,才刚开了个头。”

陈霄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沈大人……还想知道什么?”

他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难掩的虚弱。

沈怨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却没什么笑意。

“我翻阅兵部旧档,记得国公爷年轻时,是在京西大营专管军械的?”

陈霄整个人明显地僵住。

“以后,但凡我查账查到跟军械有关的出入,少不得还要来请国公爷指教。”

说完,她不再看陈霄一眼。

红袍一甩,转身便走。

“收队。”

一行人簇拥着银箱浩浩荡荡离去。

陈霄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绯色背影消失在街角,许久没有动弹。

他忽然明白过来。

沈怨今天不是来讨债的。

她是来给他套绳索的。

……

国库催收司。

新得的三十万两银子被悉数送入国库。

按照《国朝追赃奖励律》,沈怨留下了三万两作为司里的提成。

公廨里的气氛比上次还要热烈。

刘通分到了五千两,一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张三作为头功,直接领走了一万两银票。

他捧着那叠厚厚的纸张,手有些不稳,走到沈怨面前时,嘴唇动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地抱拳,腰弯得很深。

沈怨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她回到自己的账房,关上了门。

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

沈怨没有去翻看那本先帝的内帑账册,而是坐在案后,看着窗外的一束尘埃发呆。

陈霄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

那笔钱,确实有问题。

而且问题很大,大到足以让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爷感到恐惧。

如果这事牵扯到京西大营的军械……

沈怨揉了揉眉心。

她的父亲,镇北侯沈铁,在这张网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张三的声音。

“大人,宰相府来人。”

沈怨眼皮微微一跳。

李半?

那个一百零八人的弹劾团刚铩羽而归,都察院的张巡还躺在家里称病。

这位首辅大人的后手,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让他进来。”

来人不是什么管家仆役,而是当今吏部左侍郎,周源。

周源年约四十,一身青色官袍,面容儒雅,看起来很是谦和。

他一进门,便对着沈怨长长一揖。

“下官周源,见过沈大人。”

姿态放得很低。

沈怨坐在案后没动,只是抬了抬眼。

“周侍郎有事?”

“是相爷让下官来的。”

周源直起身,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

“相爷说,前些时日都察院的同僚多有鲁莽,让沈大人受了惊,他老人家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沈怨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过意不去?

怕是过意不去没能把她一脚踩死。

“相爷还说,他听闻沈大人精于算学,对国朝钱粮之事见解独到。”

周源从袖中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双手奉上。

“三日后,便是户部主持的年度预算法会,相爷想请沈大人一同与会。”

他将请柬轻轻放在桌案上。

“相爷已在府中备下薄宴,想在法会之前,与几位关键的大人先行一叙,共商良策。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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