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顺利,恩静,落地以后给我打个电话,好吗?”姜载勋挂断电话,强迫自己别再点开韩雅琳的短信。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感觉糟透了。即便没有宿醉,至少也该为昨晚那种彻底越界的不专业感到羞耻。可昨晚他穿着整套衣服,醉得不省人事地睡在沙发上,却难得没有做那些关于被抛弃、被拒绝的羞耻梦。

闹钟七点响时,他从连续六小时的完整睡眠里醒来,这是半年前人生崩塌以后第一次。

谢谢昨晚,什么时候再见面?

——雅琳

她还想见他,没有表情符号,也没有暧昧的弯弯绕绕,痛快得几乎不像一般人会写出来的话。姜载勋仰头,在走廊里大笑出声。好心情涨得几乎要溢出来。

十米外,缉毒部门几个同事停下谈话,奇怪地看过来。姜载勋挥了挥手机,示意自己的好心情来自私人消息。吴恩静现在正准备登上飞济州岛的早班机。姜载勋并不确定这趟旅行究竟值不值得,但他们已经没有资格放过任何一条线索。他接了一塑料杯热咖啡,小心平衡着往办公室走,差点和迎面而来的李俊昊撞个满怀。

李俊昊看起来又累又臭脸,“哦,姜组长终于来了,今天是领导上班时间?”

“当负责人总得有点好处。”

今天李俊昊的讽刺根本碰不到姜载勋。

“你倒是这么早,准备下班了?”

李俊昊抬起一边眉毛。

“昨晚那个老太太精神崩溃,是我去处理的。我只睡了几个小时。”

“老太太?”

“徐恩淑,昨晚打112,说听见楼梯上有人,坚信凶手来找她。”

姜载勋无声骂了一句,内疚像一列高速列车,轰然撞进来。

“那凶手真的去了?”

“没有证据,没有撬门,没有目击者看到或者听到什么。”

“她倒是把酒柜喝得差不多了,整个人歇斯底里。”

“她现在怎么样?”

姜载勋试着喝咖啡,把舌尖烫到了。李俊昊叹气,叹到一半变成一个发自灵魂的哈欠。

“怕一个人待在那栋房子里。也不能怪她。”

“但我们现在确实没有人手,二十四小时贴身守着。”

姜载勋若有所思地点头,一边吸着凉气给舌头降温。

“我联系她,谢了。”

回到有墙挡着的自己办公室,他重重坐进椅子,把咖啡放着晾凉。徐恩淑真的处于危险之中吗?完全有可能,尤其是她现在竟然开始跟疑似凶手通信。他必须找组长申请,未来几天对徐恩淑进行全天候监视。如果崔明哲判断的复仇动机是对的,那么案件说不定应该换个方向问:谁会恨一个上了年纪、独居、没什么钱、刚退休又想写小说的学者,恨到必须通过杀人来打击她?

姜载勋给组长发了一封简短邮件。随后还是没能阻止自己,又打开手机消息,他还没回复韩雅琳。主动权短暂握在自己手上,这感觉很好。

忽然,一段非常具体的记忆冲了出来——她柔软湿润的舌头。

姜载勋在椅子里不安地坐直,手指打下:今晚?没来得及反复考虑,他就点了发送。现在轮到他等待回复。

白素妍轻轻敲了敲门框,没等回答就走进来。姜载勋立刻坐正,偏偏是她。他莫名觉得,刚才那些念头可能全写在脸上。白素妍显然什么都没注意,她把几张纸放到桌上。

“徐恩淑给凶手写东西了,就在文档页面。昨晚,直接对他说话,还嘲笑他,说他蠢。你看。”

姜载勋迅速扫了一遍。

“那昨晚去她家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她幻想出来的,她把他惹火了。”

“李俊昊说她喝醉了,是自己想象的。”白素妍反驳。

“也许不是。”

姜载勋皱起眉。

“但她这是玩火,我得跟她认真谈。”

两个人静静看了彼此一会儿,像两条思路正在平行运转。

“如果他再回复,也许我们能利用。”姜载勋慢慢说,“从他嘴里套信息,甚至设个局,把他引出来。”

“我们能相信徐恩淑按规则做吗?会不会太危险?”

“我们还有多少选择?”他停了一下。

“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敢不敢做,而是敢不敢不做。”

白素妍看着他,没有表态。片刻后,她站起来,轻轻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门重新安静下来,姜载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又在走神。

姜载勋看着门口停了一会儿,在他如今这种状态里,白素妍的存在实在有点分散注意力。他甩掉那些念头,再次唤醒电脑,调出赵泰植对徐恩淑以前首尔大学同事所做的询问记录,一份一份扫过去。

原来学术界比他想象中更爱勾心斗角,可问题还是一样,谁会对一个已经退休的副教授恨到发疯,非得杀人才能解气?

挂科学生?被她得罪的同事?

都对不上,而且,如果徐恩淑才是真正目标,为什么要杀韩智妍和徐俊赫?多数人对某个人生气时,方法不会这么拐弯。

复仇案通常一眼就能看懂,这起案子没有任何东西一眼看得懂,手机响了一声,姜载勋逼自己等满一分钟才看。

今晚21点以后来,我一个人在家。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努力回忆自己原本要干什么,联系徐恩淑,找凶手,要不要带伴手礼?

姜载勋靠回那把难坐的椅子,让血液继续奔涌,罪恶地把整个世界往后推迟两分钟,好让自己彻底沉进幻想,就两分钟。

“感谢那些小女孩,她们一天一天长大……感谢那些小女孩,她们长成最可爱的模样……”

头痛藏在最糟糕的位置——眼球后面,尖锐的疼一路穿进耳道。酒精是个背信弃义的情人,晚上甜得要命,第二天早晨又残忍得要命。徐恩淑试着坐起,才发现自己躺在客厅沙发上,不是在卧室。

修道院巷透进来的光太刺眼,房间一下摇了起来。她不得不探出身子,直接吐到地板上,呕吐物很稀,臭味一冲,她又吐了一次。闹铃里,那首南仁树的老歌还在唱:那些眼睛如今无助又惹人怜,有一天却会闪亮到让你撞上天花板……

她在沙发垫之间摸到手机,终于把那首歌按掉,脑子里一片空白,麻木得仿佛昨晚的酒真的把思考能力烧坏了一部分。这种感觉甚至不全是坏事。如果头痛和恶心肯消失,她愿意就这样躺着,从此眼睛后面永远空白,再也不用决定什么,再也不用难过,叫声提醒她,自己还有责任。她并不完全孤单。有人——或者至少有两条狗——需要她提供爱、食物和新鲜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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