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六街区到第九街区,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走路过去大概半个小时,中间要穿过第七街区和第八街区。
伊莎贝拉出门的时候往帆布包里塞了两瓶水和一包纸巾,走到街口便利店的时候又停下来,拉着陈漠进去买了两根冰棍。老冰棍,包装纸上印着柠檬卡通形象,撕开来里面的冰棍棒是扁木片。
“你什么时候爱吃这个了?”陈漠接过一根,咬了一口,冰得眉心皱了一下。
“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市中心,路过一家冰棍店,他每次都给我买芒果味的。那个店早就关了,这个勉强算平替。”伊莎贝拉含着冰棍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指着陈漠手里那根,“你那根是什么味?”
“不知道。柠檬?吃不太出来。”
“让我尝一口。”
陈漠递过去,伊莎贝拉低头咬了一小块,抿了两下,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是柠檬。但应该加了什么代糖,后味有点苦。”
“你还尝得出代糖?”
“我画画的时候有时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嘴里得含点东西,糖吃太多会胖,代糖吃多了就记住了那个味道。你平时去第九街区送货走哪条路?”
“看情况。白天走第八街区主路,穿过去就是第九街区的汽车修理街。晚上走第七街区后面那条小巷,绕过第八街区的公园,虽然多走十来分钟,但路灯亮一些。”
“今天是白天,走主路?”
“嗯。”
两个人拐上了第七街区的主干道。
第七街区和第六街区之间,同样的老式木结构房子,同样的门廊和草坪,同样在街边三三两两坐着聊天的人。不过走过两三条横马路之后,细节上的差异开始浮出来。房子外面的漆更新一些,草坪修剪的频率更高,门廊上的灯大多是完整的,不会像陈漠家那盏一样坏了大半年没人修。路上停着的车里,本田和丰田的比例开始下降,偶尔能看见几辆福特和雪佛兰。
“你有没有想过搬家?”伊莎贝拉走在靠马路那一侧,帆布包的肩带从肩膀滑到手肘,她又把它推回去。
“想过。”陈漠走在靠人行道内侧,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我爸说过几年等那套房子正式姓陈了,要是房价涨一点,他想卖了搬到第五街区去,离店近一些。”
“那你呢?你想搬吗。”
“我?”陈漠想了想,“我其实不太在意住哪。第六街区吵是真的吵,半夜经常有警笛,街上永远有股怪味。但我住了七年,丹妮丝、丁哥、阿光、便利店老板娘,都在这附近。搬走了,训练不方便,送货也不方便。”
“送货。”伊莎贝拉重复了这两个字,“你现在还想送货吗?”
陈漠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今天早上在Instagram上看到的那些私信,想起那个PFLW的邀请函,想起那个□□网站后面跟着的一串零。
“暂时还得送。拳赛奖金不稳定,那晚两千块是运气好碰上临时加场,下个月女子赛之前不一定还有这种机会。”
“下个月女子赛你有把握吗?”
“不知道。颂蓬说女子赛的对手跟男子场不一样,体重轻一些,但技术更细。我现在的优势是力量和扫踢,地面技术基本是零,颂蓬自己的地面也不太行,他说要找个练柔术的朋友来教我几招。”
“柔术?”伊莎贝拉挑了一下眉,“就是那种两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的?”
“差不多。不过不是滚来滚去,是锁技。把人锁到拍地认输为止。”
“那你学的时候小心点,”伊莎贝拉语气认真起来,“你身上已经够多伤了,别再让人把胳膊掰折了。”
陈漠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你怕我打不了拳?”
“我怕你疼。跟拳不拳的没关系。”伊莎贝拉咬下来最后一口冰棍,木片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擦了擦手,“到了。”
她们已经走到了第七街区的尽头。
面前是一条四车道的马路,马路对面就是第八街区。这里的街景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路上的车少了,停在路边的车破了,有些车的轮胎是瘪的,挡风玻璃上贴着过期的年检标。人行道上的裂缝比第七街区多了不少。路边的房子外墙有涂鸦,帮派用喷漆罐喷的标记,花花绿绿的字母叠着字母,有些被后来的人用另一种颜色划掉了,又在旁边重新喷上新的。
“第八街区,”伊莎贝拉站在马路牙子上,两只手拽着帆布包的肩带,“我妈从来不许我一个人来这边。”
“她是对的,”陈漠说,目光扫过街对面一家挂着铁栅栏的当铺,“第八街区跟第九街区交界那一片不太安分。你跟着我走,别离开我超过三步。”
伊莎贝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你刚才说别离开我超过三步的时候,表情跟你在停车场打架前一模一样。”
“那次不算打架,是她们先堵我的。”
“我知道。”伊莎贝拉走下马路牙子,踩着斑马线穿过四车道,“我就是想说,你那个表情,很有安全感。”
陈漠跟在她后面,眼睛盯着街对面几个靠在墙边抽烟的年轻人,那几个人的目光在伊莎贝拉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到陈漠身上,其中一个认出了她,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掐了烟,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巷。
穿过第八街区的这段路比第七街区安静。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人蹲在门廊上,眼神跟着她们移动。这里路边的房子有几栋的窗户是用木板钉死的,门廊上堆着的是空啤酒瓶和用过的针筒。空气里开始飘过来一股说不清是塑料烧焦还是化学品挥发的气味,和第六街区那种油炸食品混大麻的气味不是一个体系。
“这是从第九街区那边飘过来的,”陈漠注意到伊莎贝拉皱了一下鼻子,“有人在废弃的修车厂里用土法炼货,味道顺着下水道飘好几条街。”
“丁哥的生意是这种吗。”
“是。”陈漠眼神暗了一点,“颂蓬在管这块。”
伊莎贝拉没再说什么。她早就猜到了,从陈漠带她走这条路的路线选择,从她对每个拐角的熟悉程度,从她刚才描述第八街区时那种用词精准的疏离感。
再往前走,第八街区的房子逐渐稀疏。路边出现了一片空地,地上全是碎石子和碎玻璃,几辆报废的车被人拆得只剩骨架。空地对面是一排废弃的仓库,仓库外墙上的涂鸦已经从帮派标记变成了更混乱的喷绘,有些图案画得毫无章法。
街边的人开始多起来了。
聚在一起的那种。三五个,七八个,站在废弃仓库的阴影里,蹲在开裂的水泥台阶上,靠在没了玻璃的窗框旁边。空气里那股化学品的气味越来越浓,混着汗臭和尿骚,在八月的太阳底下被烤得发酸。
“陈漠。”伊莎贝拉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
陈漠逐个锁定,逐个评估。
每一个蹲着的人距离多远,手里拿没拿东西,眼神是不是涣散的,站起来多高,有没有同伴在身后。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轮,得出的结论是暂时问题不大,这些人现在都还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瞳孔放大,身体晃悠,有几个头靠着墙在流口水,站都站不起来。
不过气味确实很冲。
刚才蹲在地上点打火机的那个女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锁骨上全是疤,指甲缝里全是黑的。靠在墙边那个男的,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在跟空气说话。再往前几步,有两个人叠在一起倒在仓库门口。
就在她们身后,远远的仓库阴影里,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披着一张又脏又破的毯子,蹲在墙根底下。那块窗户碎了一半的缺口正好框住了伊莎贝拉从巷口走过的侧影。女人的视线穿过碎玻璃,长久黏在伊莎贝拉青春饱满的轮廓上,只有嫉妒,纯粹的嫉妒。她一边烤着锡纸,一边想,她这辈子,永远也不会有那样光滑的皮肤了。
伊莎贝拉没看到那个女人。
她在看前面。前面有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蹲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手指在发抖,头低着,下巴快贴到胸口了。他的背脊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皮肤上全是红斑和抓痕,有几处已经化脓。他旁边放着一只脏兮兮的帆布包,包的拉链开着,里面露出一截用过的针管。
“陈漠。”伊莎贝拉拉了一下陈漠的袖子。
男人抬起头了。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虹膜是浑浊的灰蓝色。
“Chen。”他说。
陈漠认出他也就在那一瞬间。这个人叫雷,以前在红蚁跑过腿,是丁哥手底下负责传话的那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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