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之上仙雾缭绕,神山之下春日迟迟,只有零星几个人来往。

“喂,都听说了吗,女魔头殷九幽死了,真是大快人心哪!”

“真的假的?她不是自称天下第一吗?那等人物也能死?”

“千真万确啊,听说是练邪功走火入魔,最后七窍流血暴毙而亡。要我说,这就是天理昭彰,活该!”

山脚下的露天茶铺里,几个修士围坐在桌前,一边等茶水,一边聊得热火朝天。

而被他们议论的女魔头本人,此刻正背对着他们,蹲在炉前拨弄炭火。

她吸了吸鼻子,手里拿着把破蒲扇,不紧不慢地控制着火候。

她本名殷以微,入了魔教后,大家都喊她殷九幽。不过现在,她叫——殷枝。

不错,殷以微确实死了,七日前,在她一统魔界的庆功宴上,她高兴,多喝了杯酒,随后天旋地转,一脑袋昏死了过去。

再睁眼时,女魔头殷九幽就已经成了世人嘴里的死人,她的魂魄被她的好友,天下第一医修林夕若从百鬼口中救下,施用禁术,暂时安置在了这副躯体里。

她给自己取名,殷枝。

不为什么,她会写的字少,“枝”字算一个。

正想着,那个讨人厌的修士毫不客气地敲了敲桌子:“老板,茶好了没,渴死了!”

“好了——”

殷枝冷笑,面无表情地将水壶从火上提下,手指不动声色地往壶里弹了一撮从炉膛里扒拉出来的泥灰。

她把茶水倒进几个粗陶碗里,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满面春风,把茶水稳稳端了过去。

“几位客官,茶好了,慢用。”

青衫修士说的口渴,端起碗灌了一大口下去。

下一秒,他脸色骤变,咽进去的茶水尽数吐了出来:“噗——这什么味?!”

殷枝刚走两步,闻言转身,无辜地眨眨眼:“怎么了客官?”

“一股怪味!又苦又涩!怎么做生意的你——”青衫修士皱着眉头咂嘴,表情一言难尽。

殷枝语气诚恳:“客官有所不知,这是天枢山的特色茶。这水是从天枢峰后山的灵泉接的,茶叶是山腰上野生的老茶树上摘的,泡出来的茶就是这个味儿。喝了有利于修炼。”

“真的假的?”青衫修士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殷枝满眼真诚,“天枢宗的弟子每天都喝这个,不然您以为他们修为怎么涨得那么快?”

几个修士对视一眼,眼中的怀疑渐渐被贪婪取代。

“那……再来两壶?”

“好嘞!”

殷枝转身去烧水。

呵,一群蠢货。

不过话说回来,仙门这块招牌是真的好用。任何东西只要沾上“天枢”两个字,这群人就跟饿狗见了肉包子似的,什么都信。

她在火炉前蹲下,往壶里又加了点“料”。

最近运气不大好,碰见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散修。她的目标是找个能堂堂正正进入天枢宗的正派弟子,用点小手段,借他的名义进入天枢宗。

混进去之后,凭她的天资,飞升指日可待,等拿到天枢宗的顶级法器九转回元鼎,她就能重铸肉身,再次成为那个天下第一的殷以微。

等她把肉身重铸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杀回魔教。

殷枝正想得热血沸腾,余光瞥见一道人影朝茶铺走来。

她抬头一看,是个白面修士,一身素净的白袍,眉眼生的平平淡淡,让人记不住长相。

小白脸走到茶铺前,咳嗽两声:“有野山茶吗?”

殷枝暗想,这人有品。她最爱的也是野山茶,够劲,过瘾,还便宜,漫山遍野到处都是,但也正因低贱,卖它的茶铺少之又少。

“有有有,客官里边请。”殷枝热情地招呼。

小白脸坐下,补充道:“野山茶。两壶。一壶在这喝,一壶带走。”

“好嘞,您稍等!”

殷枝手脚麻利地泡好两壶野山茶,一壶放在他面前,一壶用竹筒装好,好让他带走。

小白脸拿起茶碗,凑过去喝了一口。

只一口,他的脸色骤变,方才平淡无波的双眼里生出几分寒意。

他把碗放下,声音沉了下来:“你在茶水里加了什么?”

殷枝浑然未觉,一边往壶里加水一边随口答道:“加了点果树叶子和金银花叶,这样就没那么苦了。全天下仅此一家这么喝,怎么样,好喝吧?”

话还没说完,一道寒光贴上了她的脖子。

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殷枝甚至能感觉到剑身上传来的丝丝凉意。

周围瞬间死寂,那几个散修见势不对,立刻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殷枝没动。

她垂下眼,瞥了一眼脖子上的剑——

剑身通透如冰,无一装饰,流光转动如冰下活水,方才剑出时如凤鸣泣。

天下十大名剑排行榜第三,断念。

等等,它的主人是谁来着?

殷枝心跳漏了一拍,猛地转过头。

一道金光从那人头顶倾泻而下,白面修士如泡沫般碎裂,白袍崩解,黑发转银,不过一息,那普普通通的青年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月白衣袍的年轻男人。

他一头银白长发松松挽起半束,两支素白玉簪固定,余下的留在风中翻飞,面容生得极清隽白皙,眉眼线条却很凌厉,瞳色淡,鼻梁直而窄,浑身气质矜贵逼人。

是即墨聆。

天枢山仙尊,也是和她打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天下第一的死对头。

“魔界的奸细?”

低沉的男声在死寂中响起,好听,却让人毛骨悚然。

若是全盛时期的殷以微,此刻早已撸起袖子拔刀相迎,可现在,她这副躯体连炼气都未稳。

殷枝气恼,自己死了,天下第一就这么白白送他了。

殷枝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杀意尽数压下,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不……不是!”

“铮——”

瞬间,脖子上的剑又近了一分,锋刃几乎要割破皮肤。

“殷以微,”即墨聆紧盯着她,“是你什么人?”

殷枝脑子转得飞快。

她不明白自己哪里露了馅,即墨聆是如何看出她和殷以微有关系?

殷枝颤抖:“我、我一个平民女子,怎么会跟那个女魔头扯上关系……”

殷枝看见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现在的脸,平凡、陌生,绝不是她原来的样子。

“平民女子?”即墨聆冷笑一声,剑锋丝毫未退,“加乱七八糟的叶子,这壶野山茶的做法,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

他微微倾身,目光死锁住她,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那个人,就是殷以微。”

殷枝的心猛然一沉。

她一个从小没人要没人疼的草根,爱喝茶但没钱,于是满山薅野草树叶泡茶,结果阴差阳错搞出了一个独特配方。

后来某次和即墨聆打完架,两人都没讨到好,她累了渴了,便跑去山下借了个茶壶,自顾自的泡茶喝。

见即墨聆在一边等她等的无聊,殷枝拍拍身边的石头,示意他坐下,给他也倒了一碗。

那时,这位贵公子一脸嫌弃地坐下,一脸嫌弃地端起碗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问:“你加了什么?”

“毒药,”她又灌了一大口,笑得张扬,“毒死你,就没有人跟我争天下第一了。”

即墨聆瞪了她一眼,她这才笑嘻嘻地给人好好解释。

那日,他只尝了那一口就再不肯喝了,她还心疼了好久。

几百年,她以为他早忘了。

可他不仅记住了,还凭借这一口茶认出了她。

“说话。”即墨聆的声音冷了下来,剑锋徐徐逼近。

冷刃割破皮肤,一滴血珠顺着白皙的脖颈垂落,砸在她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只要再往下一寸,她必死无疑。

即墨聆的耐心消耗到了极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还不老实交代,殷以微是你什么人!”

殷枝被逼至绝境,闭上眼脱口而出:“她是我娘——!”

她是真的怕死。

可脖子上的剑,停住了。

茶铺里安静得能听到炉膛里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即墨聆的眼神变了。

殷枝睁开眼,擦了擦脖子上的血珠,总算松了口气。

她看向即墨聆,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复杂的情绪。

即墨聆收了剑,站在那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她。

眼前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一身粗制滥造的衣裳,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算不上倾国倾城,但胜在眉眼舒展,比殷以微那张……过于张扬的脸看着让人舒服多了。

长的不像。

只是……隐隐之中,有一股劲,又很像。

即墨聆神色已平静如常:“既是殷以微的女儿,你不在魔界,在天枢山做什么?”

殷枝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闪过自己看过的话本里的桥段。

她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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