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那天跟阿荷说……
他站在偏殿门口，语气很平常：“阿荷，陛下有旨，调你去坤宁宫当差，收拾收拾，明日就过去。”
阿荷正在叠衣裳，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张福，嘴唇动了动，半天才问：“是公主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是陛下的意思，”张福没有瞒她，“陛下说你留在养心殿不合适，皇后娘娘那边缺人手，调你过去。”
阿荷低下头，把叠了一半的衣裳重新拿起来，她的手在抖，但叠得很认真，张福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阿荷叠完衣裳，坐在床边，看着偏殿里的一切，窗台上那盆兰花还在，是李昭从御花园搬来的，桌上的笔墨还在，是陈笙匀给她的，床头那只小布老虎，是李昭周岁时李承珩给她买的，后来李昭送给了阿荷，阿荷看着那只布老虎，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又收回了手。
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陛下为什么把她调去坤宁宫？柳家倒了，柳云嫣顾不上她了，她这颗棋子，按理说已经没用了，可陛下没有把她赶出宫，也没有把她送去掖庭，而是把她调去了皇后那里，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但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晚上，她没有去西偏殿，她坐在偏殿里，灯亮着，门关着，李昭从正殿回来，看见偏殿的门关着，站了一会儿，没有去敲，她回了暖阁，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阿荷收拾好包袱，站在养心殿院子里，张福给她安排了一个小太监领路，去坤宁宫，阿荷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西偏殿的门开着，李昭坐在案前写字，她坐得端端正正的，没有抬头。
阿荷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李昭等她走了之后，放下笔，抬起头，她看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周衍在旁边翻书，陈笙在描花样，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陈笙凑过来，小声问：“公主，阿荷走了？”
“嗯。”
“你难过吗？”
李昭想了想，摇了摇头，“有一点点，但我早就知道了。”
陈笙不太懂“早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她低头继续描花样，描了一会儿，忽然说：“公主，那我以后天天来陪你。”
李昭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天天来，你娘不骂你？”
“我娘说让我多跟公主来往，”陈笙说，“她说公主心善，让我多学着点。”
周衍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地说：“你娘说得对。”
李昭笑了，低头继续写字，她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案边空了一块，阿荷以前坐在那里磨墨，安安静静的，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现在那个位置空了，摆着一方砚台，没人用。
阿荷到了坤宁宫之后，沈清漪让她在偏殿住下，活计安排得很简单，扫地、浇花、传话，都是些不打紧的事，沈清漪没有让她近身伺候，也没有让她碰任何要紧的东西，阿荷在坤宁宫待了几天，渐渐觉出不对了。
皇后娘娘防着她。
沈清漪从不跟她多说一句话，也从不让身边的嬷嬷跟她多来往，坤宁宫的下人们看她的眼神，跟养心殿的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养心殿的人看她，是看九公主带回来的人，坤宁宫的人看她，是看一个来路不明、不知底细的外人，阿荷在这里做事，做得再好，也没人夸她，出了半点差错，就有人冷着脸提醒。
她想不明白，她是陛下调过来的，按理说皇后不该怠慢她，可皇后对她的态度，像是接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不想接又不得不接。
她不知道的是，沈清漪比谁都清楚阿荷是什么人。
沈清漪知道阿荷是李昭从平河县带回来的孤女，养心殿住了两年，也知道她跟柳云嫣的人有来往，这些事，沈清漪本来不知道，可李承珩把阿荷调到坤宁宫之前，让张福来坤宁宫“报备”过一次，张福说得不多，只提了三件事：第一，阿荷在养心殿期间，跟柳云嫣身边的采月有过接触，第二，阿荷曾经替柳云嫣传递过消息，第三，陛下调她来坤宁宫，是因为九公主不想让她留在养心殿了。
这三件事，张福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漪听懂了，陛下把阿荷放到坤宁宫，不是抬举她，是把她放在皇后眼皮子底下，皇后要看着她，要防着她，她要是安分，就在坤宁宫待着，她要是不安分，皇后第一个知道，陛下还留着阿荷，是因为她还有用，而这个“用”，现在交给了皇后来看管。
可沈清漪防着阿荷，还有另一层意思。
她知道阿荷在养心殿的时候，跟景王李景琰有过接触，李景琰每次去养心殿请安，都会经过偏殿，阿荷坐在偏殿里，门开着，李景琰经过的时候会停一下，张福来“报备”的那天，临走前多说了一句话……“大殿下从前常去养心殿，往后还是少去为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沈清漪听出了分量，陛下在提醒她，管好景王，别让他跟阿荷再有来往，沈清漪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翻了个个儿，她的景琰十八岁了，议了正妃，九月就要成亲。这个时候，不能出任何岔子。阿荷是什么人？一个孤女，一个宫女，一个替柳云嫣传过话的棋子。这样的人，不能跟景王有任何牵扯。一旦牵扯上了，不管是什么名分，都是个把柄。
所以沈清漪防着阿荷，不只是防她替柳云嫣做事，更是防她接近景王。她让阿荷住在坤宁宫最偏的院子，离景王进宫请安时走的宫道远远的，她让身边的嬷嬷盯着阿荷的一举一动，阿荷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每天都要报上来，她甚至吩咐了坤宁宫的管事太监，如果景王来请安，提前把阿荷支开。
阿荷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皇后不待见她，坤宁宫的人不待见她，她想回养心殿，可她不敢，她想起李昭最后看她的眼神，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那种眼神比生气更让她害怕。
那天下午，李昭去了上书房，月华和月宁已经在了，周衍和陈笙也来了，五个人坐了一屋子，跟从前一样。但李昭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旁边空，她写字的间隙会习惯性地往旁边看，那个位置是空的。
放学之后，她没急着回养心殿，而是去了御花园，她一个人在花丛里走了一圈，走到假山后面，坐在石头上，青黛和墨兰远远地跟着，没有上前，李昭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她想起阿荷刚来时的样子，在平河县的街角，阿荷蹲在墙根下，面前摆着几把蔫了的野菜，李昭蹲下来，问她叫什么，她说“阿荷”。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她瘦得像根竹竿，吃点心的时候舍不得咽。李昭把她带回来，给她吃，给她住，给她衣裳穿。
她以为阿荷会一直跟着她，阿荷会感激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可现在她明白了，有些好事，做了不一定有好结果，有些人，帮了不一定感激你。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养心殿，李承珩在正殿批折子，看见她进来，没问她去了哪里，李昭站在案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父皇，阿荷去了坤宁宫。”
“朕知道。”
“皇后娘娘会好好对她吗？”
李承珩放下笔，看着她，小东西站在案边，两只手握着衣角，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他想了想，说：“皇后会看着她的。”
“看着她？”
“她不会在坤宁宫惹事，皇后也不会亏待她，但她也不会过得跟在养心殿一样自在。”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她听懂了，父皇把阿荷送到皇后那里，不是给阿荷找了一个好去处，是把阿荷放到了一个能看住她的地方，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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