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之前,凤姐把探春请到了屋里。
屋里没有别人,只有她们两个。桌上摊着一摞账本——不是公中的账,是凤姐自己的账。
凤姐请探春来,想了三天。
她知道,这一步走得险。她把自己的私账给探春看,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了别人。探春是王夫人的亲女儿——虽然探春跟王夫人不亲,可血浓于水,万一探春转头就把这些账告诉了王夫人怎么办?
可她也知道,她不找探春,就没人可找了。
这府里,能看懂这些账的,只有探春。探春管家这些日子,把公中的账理得清清楚楚,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才值得她把实话说出来。
而且,她需要探春帮她做一件事——把她的名字,从那些烂账里摘出来。她走了之后,王夫人一定会拿她的名字做文章。她要是不留个底,将来王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得让探春知道真相,将来真到了对质的时候,探春能替她说句公道话。
哪怕那句公道话,只是一句"二嫂子不是那种人"。
"三妹妹,"凤姐道,"姐姐要走了。走之前,有一笔账,要跟你说清楚。"
探春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没急着说话。
凤姐翻开账本:"这上头,记的是姐姐这些年,替府里垫的银子——也就是我跟你说的'体己贴公中'。总数,八千七百两。这钱,姐姐不要了——就当是姐姐这些年,白吃府里的饭,还的饭钱。"
探春愣住:"二嫂子,这——"
"你听我说完。"凤姐又翻开一本,"这第二本,是姐姐走之后,府里的烂账——哪几笔是真窟窿,哪几笔是能拖的,哪几笔是不能欠的。哪个人是忠心的,哪个人是两面的,姐姐都记在上头了。三妹妹管着家,照着这个走,能少走些弯路。"
探春翻着账本,手都在抖:"二嫂子,这些……这些你都记着?"
"我管了这么多年家,心里有数。"凤姐道,"三妹妹,姐姐把这本账给你,不是要你谢我——是要你知道,这府里,是个什么局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
她在赌。赌探春是个聪明人,赌探春看得清局势,赌探春不会转头就把这些账告诉王夫人。
她赌得起么?
她赌不起。她没退路了。她要是不把这些账留个底,将来王夫人拿她的名字做文章,她连个对质的人都没有。
她合上账本,看着探春,忽然笑了:"三妹妹,你是个明白人。姐姐只问你一句——这府里,还能撑多久?"
探春沉默了很久,才道:"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凤姐道,"三妹妹,姐姐走了,你好自为之。这府里的事,姐姐救不了——姐姐只能救自己。可姐姐还是那句话:各人自扫门前雪。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走。"
她说"姐姐救不了"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前世她不是没想过救这府里的人。她拼了命地填窟窿、拼了命地维持局面,结果呢?她把自己填进去了,谁也没救成。这一世,她不救了。她只救自己。
可"不救"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心里还是不好受。
探春抬起头,看着她,眼圈忽然红了:"二嫂子,你这一走……还回来么?"
凤姐想了想,道:"不回来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可平儿在旁边听着,心里发酸。
探春没有再问。她把那本账,收进怀里,对着凤姐,深深一福:"二嫂子保重。探春……记下了。"
她福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停下,回头道:"二嫂子,你是个明白人——这府里,也就你,敢把实话说给我听。探春……谢了。"
凤姐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探春是个好姑娘,可惜生在这府里。这一世,她救不了探春,只能把账给她,让她自己选。
她知道,探春这条路,比她还难。探春是姑娘家,将来要嫁人的,嫁出去了,还好;嫁不出去,或者嫁得不好,那就是第二个她。
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顾得上别人?
送走探春,凤姐又叫来平儿。
"平儿,"她从枕边取出一只小小的匣子,"这匣子,你收好。"
平儿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张焦黑的纸,和一只羊脂玉镯。
她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匣子摔了:"奶奶,这——"
"嘘。"凤姐压低声音,"小声点。这是可卿的秘密。这匣子,你带到城外,埋在刘家屯的庄底下——埋深一点,别让人找着。这东西,是咱们的护身符,也是咱们的催命符——留在身边,是祸;埋了,才是平安。"
平儿紧紧抱着匣子,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奶奶,这东西……这么要紧?"
"要紧。"凤姐道,"比咱们的命还要紧。你记住——这匣子,除了你和我,谁也不能知道。连巧姐都不能说。"
平儿重重点头。
凤姐看着她把匣子收好,心里还是不踏实。
她怕这匣子被人发现。怕埋的时候被人看见。怕将来万一她和巧姐出了事,这匣子落进别人手里——那时候,就不是护身符了,是灭门的祸根。
可她也知道,这东西不能留在府里。留在府里,早晚被人翻出来。埋到城外去,至少安全些。
"还有一样。"凤姐又取出一封信,"这封信,你交给刘姥姥。跟她说——将来若有一日,咱们出事了,就把这封信,送到都察院去。"
平儿接过信,沉甸甸的。
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是贾琏。
凤姐立刻使了个眼色,平儿连忙把匣子和信都收了。贾琏推门进来,看了平儿一眼,又看了凤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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