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辄止,卫青重回眼前,再次面对韶年少俊之君、今却已长成英伟迫人的男人。

天子一语不发,正静静注视着他。

少顷,刘彻才徐声低缓开口,连视线都懒作移转:

“朕问一句,你就答出长篇大论,句句替朕设想,还为朕开脱,倒不禁让朕犹然想起昔时之事,你真是一点没变。”

“陛下驭马有策,无一人敢变。”卫青应得极是干脆。

刘彻听此,哂然一笑,又打量了他几眼,后从鼻腔中淡然哼出一声:“你答得倒快。”

随之便转过身,向前又行了数步。

“你所言极是,不管是欲倾驾翻舆的马,还是不羁放驰的人,朕都能御。”傲声起得利落速然,刘彻自己都听出语中已有强勒而取的意味,然他却愈加肆意,发散出何人不肯俯首,偏硬要使之俯首的气势。

“何况一个妇人,安能脱出朕掌心?”

入耳心惊肉跳,但卫青未敢去甄辨陛下口中那个妇人究竟是指哪一个,其口中掌心二字底下,分明已带傲霜携杀,锋刃见血的锐迫。

“陛下若愿以天子之尊示之,天下女子无有不倾者。”

他这话甚为妥帖,因纵是他那素不与人争、一派澹然无求的家姊,昔年亦甘心相从蜷伏于少年天子气吞寰宇的雄烈之下,奉侍榻侧,冀得君幸。

女子无可拒之如此恩宠,她亦难以脱逃此理。

然刘彻听之却不以为然,心中自有独断,他走在卫青前面摇过了首,说不清似哂似谑,言道:“朕以为,男子若只能以威权仗势才可餍然获女、遂得其手的话,此乃无能之辈所为。”

足无停踵,他跨过重重步檐,将话轻轻掷出,倨冷而傲:“光仗势者,必乃自身不堪甚不足,勇怯才借威名强压。”

“朕若已决,势在必取,何须高抬身份示威?”

她若肯,尚算女子她乃知趣,若不肯,他却亦能得她首肯,方算男子他之能耐。

卫青步趋其后,听此,面现惊讶,讶于陛下雄纲如斯之烈。

原以为陛下适才的一番强硬之辞,是表明他终会借以天子之威图之,现今看来,何其大谬,当今天子眼中,寻常贵胄男子所仗持的尊荣竟被其视为怯懦。

“情之一字,该当以男儿一己之力角逐去猎取芳心,非以世俗金饼相诱,非以权势之威相迫,即便用两者得之,那算什么至情真实才?”他扯唇而讥,语带嘲弄。

卫青暗自垂眸,眼底讶异渐渐化成滋味难言,这般心性,实旷古未有,若说与世人听,怕无人愿信,更无人敢信。

他一时竟不知该赞陛下英武,还是该为若真有此一女暗叹一声,只因这股心性,更令人无从招架。

倘若真有此一女,与陛下可这般相抗,那他倒有所冀待。

侍奉天子日久,已见惯了帖耳俯首之辈,若真有此女,可教陛下尽收权柄、凭赤手相搏一较,那她的心性,该当与陛下相衡,方不负这一场情爱。

卫青又抬眼而觑,前方刘彻仍是缓步前行,背影从容松弛,像汉家最寻常男儿,只听他轻哼过一声,忽若有省,便又回过身来,目中已夹含一道肃色,撇开了旁谈,转已色转威厉,言论朝政:

“此次巡查北塞阅边完毕,回京以后,朕要即拟一道诏书,增设五经博士,让各地举荐贤良之士,由朕出题,他们作答,留用则待诏金马门,要有非常之功,则待非常之人,让那些碌碌庸为之辈,全部给朕腾地方,朕身边不养无用之马。”

“宗室世卿的脸面,他们既然自己不要,朕便不会为他们留有余面,后全部依法而断,凡无有军功且无有政绩者,不得世袭罔替。”

这话一出,便让熟谙其性的卫青亦明白,陛下目的是为整顿边境以充实边防而北伐匈奴,开始动刀了。

第一刀,必先落在宗族世卿的头上。

他将此事警记于心,回京则办。

“陛下明鉴,依臣看,回京之事宜早不宜迟,此地绝非久留之所,臣立即安排传令下去。”卫青默会圣意应道,心中清楚汉室宗亲盘根错节,一刀下去,必有风波,京中更需天子坐镇。

刘彻点首,凝思片时,略一沉忖过后,又问:“先前你说起那名乃人化为兽的女童,在何处?”

卫青拱手:“臣先已着人看押在县廷之狱,苏校尉正掌守在那,之前那女童周身筋络暴起,目怒赤红,一见人靠近,便嘶扑而上,虽有口,却不会言。”

他见过那副模样,丝毫问不出任何名堂,童已丧失神智,只余兽性。

“人兽实乃有别,今却集于一童之身,异哉。”他唇角一挑,对此颇为玩味。

“带路,朕去看看。”

他倒要瞧瞧,她敢将自己给的东西转手便给的人,那人乃何方神圣。

然,继之——

发生了一件令卫青难以逆料之事,且变势迅疾,一桩套环一桩迭至。

大汉郡内,县狱常紧邻县廷,隔一墙之外,由一县之尉下的役卒们轮而值守。

二人至狱后——

此刻正前之方,几名狱卒正浑身战栗,双腿打颤不止,手捂着身上伤口,伤口皆为齿噬所创,众狱卒惧咸威,不敢正视上首之人的眼神。

沉谧而静。

良久,一位年长狱卒终于顶着压力,颤颤嗫嚅回话:“明……明上恕罪,自苏校尉离去以后,那名囚童竟趁我等分神之际,自己咬断了铁索后扑上来便撕咬押守的一干近前狱卒,她兽性大发,形同狂兕,我等被骇得退了数步,慌忙避闪才侥幸存留下一命,哪曾想……这便让她趁机逃了去。”

双膝一软,狱卒已瘫伏在地,肩膀仍在剧烈振抖,一回想至那咧开嘴后的一口青牙,悚然发麻,于脑中根本挥之不去,骇牙非同人之腥白,其啃咬铁索时,宛如嚼骨发脆响,咯哒咯哒磨人头皮,更何况是啮肉而吞?

狱内,卫青执镫而入,察看地上拿寻常刀劈斧斫亦难砍断的铁链,今已断为两截,断口平齐得扎眼。

诚然狱卒所言,未必尽是推诿夸张之辞。

他捡链而起,交给身后之人看。

镫火随曳,刘彻袂影微动,冷然瞥过卫青手中的断链,眉际已含凛。

半响,方听他道:

“锁链既断,人已脱走,尔等身为须眉,皆跪于此地股栗而哆嗦,是等本君再赏你们一人一刀?”

县廷之下的狱卒们如遭雷击,身躯陡然一震,又是静默一片。

他负手踱过两步,旋即侧首问来:“苏建何往?几时离的狱?”

“禀明上,适才门外有人声议论,前任郡守之女孤身行至县廷,说她在门外以孝为言,称为人子女者,其父死后,尸身却始终不得一见,乞请入内至窖室收殓。县尉过去乃其父僚属,郡守虽获罪身死,但他顾念其女一片孝心,并未立即将人驱赶。只派人说需禀明上官,下文书方可装殓,但祝女在门外起了吵囔,苏校尉似与其乃旧相识,闻听此后,遂说要出去处理,是以去时已逾两刻。”

狱卒话音禀毕,卫青亦已听完,他暗自思忖,知此实为不妥。

欲为苏建婉言开解,便低声上报:“回上,此前观苏校尉,知他来此北郡之后,因事出偶然便与那名女子有过一面之缘,他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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