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样,平安最好,我们也不图你多么优秀,只要你开心就行...”

“知道了妈妈,爱你啊。”肖文钰面无表情地挂断来自家里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吞又克制,每一个字都提前在心里排练过似的,明明是最亲的母女,却不敢问得太深,可什么都不问吧又做不到。

对此,肖文钰应付得熟练,几句“挺好的”和“新生活刚开始,一切正忙”就把话题堵了回去。

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苦味在舌尖滞了一下,才慢慢散开。

“这边。”她已经看见来人了,赶紧换上兴奋的表情,抬起手,十分元气活力地对着还在和服务员说话的祝好歌大力挥舞起来。

在整间店里,这实在太显眼了,祝好歌也是当即就看见了她,随即笑了。多年未见,两人皆是有些变化,但打眼一看,还是瞬间认出彼此。

旧友相间,刚涌上心头的往往是开心的记忆,所以笑是很自然的,是自发地从身体里松出来的一口气。祝好歌走过来坐下,两人煞有介事地握握手,祝好歌难得自在地说:“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来津口市了?”

自从家里...祝好歌在社媒上就近乎是隐身的状态,两三年过去,她还以为自己早就被大多数人遗忘,不成想,还有人记着自己——那也是自己过去最美好时光的象征。

“津口就这么大。”肖文钰笑道,没有正面回答,“再说,你以前就不太会藏行踪。”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祝好歌没有深想下去。她这段时间一路辗转,本就疲惫,对洪猓的追踪也乍然断开,这让她更是焦躁难安。难道洪猓就这样放弃了这座城市吗?她的下一个目标又在哪里?

在这个关头,肖文钰居然能主动给自己发消息,在这陌生城市里居然还能碰到一个旧识,祝好歌反觉得沉重的心像被轻轻拖住了一样。她点点头,把包放在一旁:“也是,我也该想到你会在这里的。毕业后你没有留在海都,那肯定只会在这里了。”

肖文钰不是津口市人,但是她的家乡在同一个省份下的别的城市。

两个人很自然地就这么聊起了大学的事。

说来,两个人不算什么多好的朋友。既不是老乡,也不是同一个院系的同学,但两人同是校学生会的干部。

那些她们曾经一起参加学生会的活动、大二升部长竞选时的拉票还有校庆等节庆活动时通宵赶策划案的夜晚,所有现在看起来鸡毛蒜皮、当时却觉得天大的矛盾,都历历在目。

祝好歌也好,肖文钰也好,都很要强,讲话快,思路也快,为了部门活动安排和预算拨款起的冲突,她们争起论来谁也不让谁,最后的结果往往是半对半。也正因为如此,彼此之间有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手底下的小朋友经常开玩笑说她们两个是最可惜的直女。

“说起来,你那时候真是凶得很,你是不是还跟外联部吵过?说起来,你们和外联部能扯上什么关系啊?”祝好歌笑道,“我记得你最后是拿着那张报表一条一条跟人对的,外联部的那个谁朋友圈屏蔽了你骂了整整一周。”

“还有这事儿呢?”肖文钰轻轻挑了下眉,嗤了一声,“那个男的用计算器都能算错,也不知道是怎么进的我们学校,我不可能让错误过审。”

话语间,大学时期的意气风发般的锋利还是露了一点出来。祝好歌看着她,也像看到了熟悉的曾经的自己。

只是那点锋利很快就收了回去。

菜上来了。

肖文钰还记得祝好歌的口味,但除了她喜欢吃的那种家常菜,为了好好招待这位远客,肖文钰还是点了几道津口市的特色,其中一道辣烧内脏,颜色油亮,香味扑鼻,堪称津口美食的集大成烧法。肖文钰一边用公筷给她夹,一边说:“你试试,称得上我们这里特色的食物基本上就是这个做法,能把内脏也做的这样鲜美,你就知道有多厉害了。”

祝好歌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辣味和鲜味几乎同时炸开,虽然不太能吃辣,她还是赞叹道:“还挺好吃。”

说着,她顺口接了一句:“我记得你以前是不吃内脏的吧?”

“看来还是会回归基因选择啊。”她调侃道,“你这半个本地人也算彻底融入了。”

自己也是这样,很多以前不爱吃的东西,后来慢慢就接受了。越长越大,她的喜好乃至于味蕾的选择,竟都慢慢向着家人共通的那一点去靠拢。

话音刚落,她却看到肖文钰的神色微微一变。

肖文钰的嘴角弧度停住了一瞬,像是笑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眼神却已经先沉了下去。然后是眼睑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努力要压住些什么。她的下颌线条也绷了一下,很轻,但在顶光的加强里,阴影一下子变深了。

餐厅的灯从上方直直打下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块。

在祝好歌迟疑的眼神里,肖文钰的表情转瞬即逝,很快就笑起来:“是啊,人总是会变的,很多事情也是。”

伸出筷子戳了一块肉自己吃下去,动作比刚才更干脆了一点,她咀嚼着肉,并没有掩住嘴巴,就这样边嚼边看着祝好歌,说道:“说起来,我们小猪部长现在在做什么呢?你的变化大吗?”

大概每个姓祝的人都难逃被取“猪”相关的外号,但这带着一点旧时的玩笑意味的称呼让祝好歌心情更放松些。

祝好歌回道:“没做什么。”停顿了一下,没有解释太多,“我没有工作,只是到处跑一跑,看看不同地方的风光,算是…旅行?”

她说得很自然,可这种毫不遮掩的轻松与不在意,让肖文钰的手指在筷子上轻轻停了一下。

肖文钰脸上的笑还在,但细看之下,那笑再次变成了一种刻意维持的弧度。她的唇角向上提着,颧肌微微用力,可眼睛却没有跟上去,反而显得有些冷。鼻翼轻轻动了一下,压住了一口气。她甚至短暂地抿了一下嘴唇,把那一点点要浮出来的东西按回去。

那句话毫无征兆地浮上来——“还真是羡慕你们这种人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也太恶意了。

肖文钰用力地把它压下去。

不该这样想,不必这样想。

她很清楚这一点。

所有人都隐约地知道祝好歌家里发生了什么,那些接连不断的丧事、突如其来的疾病,让一个原本富足完整的家庭迅速崩塌。她也能想象,祝好歌看起来的“随心所欲”,其实只是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所以她不该用这种念头去刺她,与之相对的,是对刚才那一瞬间的自己厌恶。

肖文钰啊,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可那种不对等的感觉却还是在心底慢慢扩散开来。

凭什么?

她们当年是同一批人,成绩、能力、履历,几乎没有差别。甚至大多数时候,她还要更优秀很多。

可现在,一个人就可以潇洒地说“我在旅行啊”,而另一个人只能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一群普通的笨小孩一遍一遍重复那些已经讲过无数次的内容。

她知道这是极其错误的想法。

但她控制不住。

让她更恐慌的是,她先问了对方在做什么,那么接下来,对方很可能也会问那句话。

——你现在在做什么?

她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一瞬间,如果她不先说点什么,对方一定会问,要不还是先怼她一下好了,反正两个人以前本来就会互怼,也就是所谓的“损友”?

不要问啊...就当是我没有让你难堪那样,别让我——

“那你呢?”祝好歌问,只是完全顺着话题话赶话地这样一问,倒没有任何探究的意味。

可肖文钰的身体却还是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僵硬非常短暂,但和之前的几次表情变化结合在一起,就太过明显了。

祝好歌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她并不想惹难得恢复联系的友人不快,反应很快地接上另一个话题:“对了,你们这边有没有什么特产可以买啊,现在到处都太同质化了,想找点特殊的东西还真是很难。”

肖文钰却又主动地笑起来,接上前面的问题:“我在当老师呢。”她说。

语气平稳。

“没办法,我家里人还是希望我能稳定一点。”她说完,然后缓慢地、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就这样说出来,并不会发生什么。想来,以祝好歌当前这独来独往的状态也不会到外面乱说。

虽然听说肖文钰当了老师,祝好歌有些意外,却只是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挺好的,你本来就很擅长这些。”

...什么叫挺好的。什么叫本来就擅长这些。

肖文钰有一瞬间说不出的感觉。

这顿饭后来没有再出现明显的冲突,可气氛却悄悄地变了。

话题不再局限于那些旧事,两人也会聊现在的生活,对于祝好歌在其它城市的经历,肖文钰也觉得很有趣,对肖文钰班上的那些学生,祝好歌也觉得特别好玩。可是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东西。两个人只是在对话而已。

吃完饭,她们在门口分别。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油烟味和潮气。

“那我先走了。”祝好歌说。

“嗯。”肖文钰点头,“有空再联系。”

她们都笑了一下,这就完成了一次标准而礼貌的重逢。

祝好歌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坐在床边,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给肖文钰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很开心。”

她看着那条消息发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有机会再见。”

发送成功。

把手机放到一旁,祝好歌知道自己不会再见到肖文钰了,只是她还不太舍得就这样任由几十分钟前的快乐骤然降温。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肖文钰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那两行字停在那里,很简单。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没有点开输入框,也没有回复,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转动人体力学椅,肖文钰用手摸了摸还在隐隐发痒的疤痕,又厚涂了些去疤的药膏,发了会儿呆,就开始准备教案了。

津口市的夜风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细细地钻进来,把桌角压着的几张教案纸吹得轻轻发颤。肖文钰最后把明天要讲的内容一页页理好,红笔在重点处做了标记,又把几道自己准备拿来穿插提问的题圈了出来,这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合上备课本。

不管怎样,做完这一切,至少心情平复了很多。

桌上的收音机一直安静地摆在那里。她伸手拧开旋钮,沙沙电流声顿时漫了出来,接着是主持人字正腔圆的英音,平稳,标准,冷淡而优雅。肖文钰把音量调低,留着一盏小夜灯,就躺倒在床上,闭上眼,任由英文像一条细窄而温暖的河,缓慢地把人往过去带。

她总是在这种声音里,想起自己的高中。

她是个十分争气的孩子,只是家人毫无野心,她的优秀成了她们欣慰的放心——不用像其她同学那样去卷满满一周七天的补习班,省下来的钱就可以在节假日一家人出去旅行。

肖文钰当然喜欢旅行,但她更害怕自己的成绩会变差。还好,她的天赋从来不会背叛她。

最让她得意的,是自己的英文。

和那些在双语幼儿园开始就要求孩子练英文的家长不同,她的家里并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只觉得能够应付考试就足够了,语言不过就是个工具。是肖文钰自己靠着日复一日地听BBC广播新闻,反反复复地跟读,搜索各种加强发音的方法比如嘴里含着牙刷来练连读等等,睡前也会对着镜子练口型,练到舌根发麻脸皮都僵了,然后终于获得一口仿佛母语一般的好语言。

别人夸她都说她肯定是从小就在英语环境里长大的,她却清楚这完全是在不知道多少个深夜里,拼尽全力地把自己的发音打磨得没有一点口音,平平滑滑,变成一把能拿得出手的绝杀武器。

进了国大,她拿着这口英音轻轻松松在各种英语竞赛里出头,演讲、辩论、主持,在那些外国的姐妹学校派来的学者团来学习考察还有别国政要访问的场合里,她熠熠生辉,从没有失手的时候。

老师喜欢她,同学也服气,奖学金拿到手软,她站在台上的时候,真的有一种世界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感觉。

当然,也是靠着这样的本领,她从大一开始接家教。地铁转公交,再穿过一个个陌生的小区,给那些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孩子一遍遍讲解她自己的心得,攒下了一笔又一笔的钱。

她本来可以保研甚至直博的,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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