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一眼,温姮宓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眼前之人身姿依旧,如今未施妆容,愈发清淡地似一朵出水芙蓉。眼梢处那抹蕴色依旧,只是如今青衫素鬟,哪还有从前半分凤仪万千的公主模样。

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宫婢。

而林惜玉的目光却再也无法从姒宜身上移开。

尽管昨日温姒宜被废的消息便已传得满城风雨,可如今亲眼见到她这副宫女装扮,才恍然一切竟都已成真。

那个向来最是跋扈无度,屡次欺辱她,连一个轻蔑眼神都不屑于给自己之人,如今竟然当真跌落了泥里。

甚至就这般卑微地跪在她面前。

昔日春日宴上,因为她的刁难,自己颜面扫地,彼时温姒宜还曾这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

而如今,看着跪地之人那双低垂而无光的眉眼,林惜玉的眼眸一点点深了颜色。

恰在此时,方才一路为温姮宓引路的小太监直直看着那列跪伏在墙根儿处的宫女,皱起眉头。

只见众人皆恭敬垂首,唯独那个青衣宫女,不仅跪姿生涩,脊背却还崩得笔直,一看便是才入宫不久没规矩的。

如今聆霜宫乃是正儿八经的公主寝宫,所配宫人和内侍一一充盈,还特意从内侍司新调去不少太监。

这些人得了反复提点,知晓眼下阖宫便数这位“失而复得”的主子最为贵重,侍奉自然也愈发殷勤。

小太监原本便甚少接触宫中贵人,如今得了鸡毛当令箭,当即便冷笑一声,“大胆!哪里学的规矩?”

姒宜陡然一怔,跪在她身边的宫女已然白了脸色,连忙便扯着她的袖子,试图将她的身子拉低一些。

那太监却已扬起方才手中便一直握着的软鞭。

“咻——”

只见那鞭梢破空而来,分明大半落在墙头,却也堪堪擦过姒宜的肩膀。

她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晃,只觉得左肩连着手臂火辣辣地疼,半个身子都震得发麻。眼泪当即便夺眶而出。

姒宜低下头去,狠狠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四下宫人都被这声鞭响吓到了。

温姮宓初入宫闱,原本胆子便小,更是被吓得花容失色。她下意识便向前迈了一步,“你……”

姒宜整个身子轻轻颤着,飘渺的雨丝落满了她的脸颊,碎发……整个人狼狈至极。

林惜玉看一眼温姮宓,不动声色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柔声道,“三公主,这是宫规。”

“身为宫婢,总该要慢慢学的。”

温姮宓的脸色变了又变,唇瓣轻轻颤了颤,终究还是没有再上前一步。

待临走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姒宜,这才狠心收回了视线,被林惜玉和诸多宫婢簇拥着离开。

空气中那缕幽香逐渐消弭。林惜玉对三公主的细语柔声也随之散开:

“……裴世子如今正在聆霜宫等您呢,若是再因此耽搁了些,总归是不好的。公主还是快些去罢。”

那样柔婉的声音很快便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姒宜这才觉得身上的痛意像火烧一般弥漫开来。泪意早已模糊了视线,耳边更是轰鸣一片。

她垂着眼睫,许久都没有抬起头。直到身边的宫女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走吧。”

……

待从内侍司回来,已近午时。

倒底是二月末的天,纵有一场薄阳,也不过须臾便隐入层云。寒雨虽很快停了,冷风却不减半分,自长廊尽头呼啸穿过。

同行的宫女身上还兼着旁的差事,知道姒宜挨了打,心底并不好受,便也没再催促,只交待了一两句担差的规矩便匆匆离去了。

姒宜才踏入殿内,便有人迎了上来。是昨日带她去沐浴的宫女文湘。

“宜奴。”

“殿下方才面圣回来,这会儿正在书房。长青大人才吩咐过,待姑娘回来,便过去侍奉。”

姒宜来不及收拾,只得默默前去。

书房内静极了。

地龙烧得并不旺,屋内仍带着几分春寒未散的凉意。内里并未多燃灯火,只有案边一盏羊角宫灯静静亮着。远处的屏风和博古架皆隐没在昏暗里。

温栖玄便那样安静地坐在桌案前,身上一袭鸦青长袍几乎与四周的暗色融为一体。

袖间露出一截修长的腕骨,在灯下白得堪如冷玉。那便是他身上唯一的颜色。

案上堆满了案宗和卷轴,温栖玄低着头,面前摆着杯早已冷掉的茶,神色冷清,只凝眉执笔写着什么。

姒宜定定地站着,她仍惊魂未定,此刻只努力回想着文湘此前告知自己的种种规矩。所谓案侧侍奉,到底该先奉茶还是先点灯……

怔忪间,却听温栖玄淡淡开口:

“过来。”

她抬起头,温栖玄却不看她,只向桌案旁侧看了眼。

“侍墨。”

姒宜“哦”了一声。待伸手取过桌上墨锭,方才回过神来,连忙按着宫婢的礼仪福了身子:

“是……殿下。”

只是她本不会研墨,如今才抬了手臂,左肩便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入骨的疼。

她指尖轻轻一颤,手中的墨锭险些便滑落下去。

那道鞭痕虽然隔着衣衫,方才行走时尚可勉强忍耐,可如今手腕一转,整块肩骨便似生生被撕开一般。连带着半条手臂都隐隐作痛。

男人察觉到这样的异动,微微蹙了眉头,终于抬起眼帘。

眼前的砚台几滴墨渍挥洒出来,晕染在案上雪白的宣纸上。

少女低垂着眼睫,做错事一般紧紧咬着下唇。细白纤长的手指已然骨节青白。

他勾起唇角,眼底浮上几分冷清至极的笑意。

若是他从不了解她便罢了。

这些年和温姒宜相处的细节分明尚还都历历在目……

幼时她闯了祸,明明前一瞬尚还撒着娇拽着他的衣角,终于甘愿唤他一声“太子哥哥”,而待他一一揽下那些“罪责”,狡猾的人却早已变了脸色,和裴寂手牵着手跑开了。

从先太后的花架,到落水的五公主……他曾相信她那么多回,可每一次,毫无例外,她总能轻易地将自己对她残存的信任踩在脚下。

就像当初她百般奚落、脚尖碾转那串他送给她的佛珠一样。

也是因为曾一次又一次相信她,这些年他明明身为太子,却一再陷入无比艰难的境地——

念及此,温栖玄放下手中狼毫,起身走到她的身侧。

他身量本就高出她许多,眼前的灯影倏尔便昏暗下来。

姒宜呼吸一滞,下一瞬,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便覆了上来。

她尚在忍痛,眼下简直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兽,身形猛地一颤,整个人几乎便要跳地而起。

手腕却被他牢牢桎梏着。

他指骨修长,带着常年执笔磨出的薄茧,掌心的温热便贴上她冰凉的肌肤。

清冽的香气随即四散在她的耳边,吓得她一个激灵。

“太用力了。”

温栖玄平素声线便很低,如今落在寂静的书房里,更显清淡。

“手腕松一些。”

说着,握着她的那只手便微微施力,带动她的手腕也徐徐转动。却再自然不过,仿佛不过是在耐心教导一个笨手笨脚的宫人。

墨汁一点点在砚中晕开,浓淡恰到好处。

姒宜却早已白了脸颊。

伴着动作,痛楚顺着肩骨蔓延至整条手臂,她眼前一黑,已有细细密密的冷汗自额头渗了出来,指尖也再不受控制地随之发抖起来。

那样细微的轻颤,连带着传入温栖玄的掌中。

他垂眸看了身前的少女一眼。不过默然片刻,随即便松开了覆在她腕上的手。

“不会,静心去学便是。”

“没有人生来便会侍奉。”

不待她回答,温栖玄便已然重新落座。

他轻叹一声,收了衣袍,唇边似笑非笑。

“那日你说要留在东宫,孤当你是真心悔过。如今看来,倒不过是如从前一般,敷衍孤罢了。”

姒宜懵然抬起眼眸。

他竟然以为自己是在装模作样,从而躲过差事。

也是,睚眦必报、冷面冷心如温栖玄,又怎么会真的放下从前的隔阂相信她。

一时间,被冤枉的委屈,白日受辱的恨意种种心绪纠缠在一起,姒宜握着墨锭的手一寸寸收紧,指尖几乎要陷入掌心。

她几乎克制不住地想将那墨锭朝眼前人头上砸过去。

可她不能,她如今身份卑微,断不能以下犯上……

“奴婢知错。”

她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温栖玄望着那个轻颤的身影,眼神黯了黯。却什么都没说。

恰在此时,长青快步走了进来,小声提醒温栖玄出宫的车驾已然备好。

温栖玄这才收回目光。今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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