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梁翛独自一人走在青云道上。
此时,应当有一场倾盆大雨,方能彰显他内心的惆怅。可小仙宫的天永远晴朗,在这令人心碎的夜里,繁星依旧与皓月争辉。
他以为她知晓了幼年的事,她待他是不同的;他以为他可以取代林渊在她心中的位置;他以为,她是爱他的。可是她说,她是林氏遗孀;她说,纵无媒娉,我心许之;她说……此生,绝无二嫁。
他不记得祭祖大典是怎么结束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孤鸿台的,沧海门的一众弟子吵吵嚷嚷,惹得他心烦意乱,墨即大夫和三位司仪进进出出,也不知在忙活些什么。他茫然无措,索性悄然离开,可走到这空落落的青云道上,满怀愁绪,一腔离索,不知如何消解。
他走着,走着,一抬头,发现自己走到了英烈园。
梁翛苦笑,自己的双脚还真是了解自己的心啊,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也能走到这里来。也罢,既然来了,那就去看一眼她亲手刻的碑吧。
英烈园很大,墓碑很多,他没有问驻守的弟子,就慢慢地,一排排地找。很奇怪,当人们不着急寻找的时候,往往很快就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懿德圣子林渊之墓。
很普通的一块墓碑,与英烈园中的其他墓碑并无二致,但是他的心还是被狠狠地刺痛了,因为落款写着:妻杨氏泣立。
妻……杨氏……
“呵……”有人轻笑出声,墓碑之前,早有一人倚碑而坐,借酒消愁。
萧绝的伤很重,他应该吃药而不是喝酒,可是他心里的伤更重,唯有烈酒,才能缓和一二。
梁翛也学着他的模样坐下,后背正好挡住了那个刺眼的落款。
“还有酒吗?”他倒是不客气地张口。
此时的萧绝也不含糊,直接从手环里拿出了一壶给他。梁翛仰脖灌了一口,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烧进了胃里,他却觉得痛快至极。
两个人自顾自地饮酒,也不说话。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要梁翛去问萧绝,雪谷秘境是不是他动了手脚?金刚傀儡是不是他放进去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争了个你死我活,可在她心里,只惦记着一个死人!
活人,怎么才能比过死人呢?
“认识阿渊之前,我自负才高,傲视群雄;认识阿渊之后,我知道,我比不过他。”萧绝回忆起许多往事,他其实并不是想要说给梁翛听,他只是需要倾诉一下,这多年的惆怅。“他们说我们是‘仙宫双壁’,这是抬举我了,我其实比不上他。”
他自嘲地笑了,“可是直到他死,我才知道,我和他,差得究竟有多远。”
“他在时,大家都服他,他不在了,我便寸步难行。”
“我也想坚持下去。可是太难了,我不知道阿渊以前是怎么做到的。我做不到,我放弃了,逃到深山里去。说好听点是隐居避世,其实只是一个落魄者在逃避现实罢了。”
“陆陆续续,也有些人来找我,我心里也清楚,他们不是为我而来,他们为的是我师父。我烦了,于是通通不见,来的人反而更多了,好像我多有本事似的。”
“我第一次见她,是十年前的一个寒冬。我正准备突破中元境的第二层,童子来报,说是仙教新任的璇玑少主求见。我透着窗子看见她,孤身一人站在外面等待,身着正式的黑裙礼服,戴着面纱,还戴着面具。我想,这又是一个故弄玄虚,故作姿态的女人,便让童子去打发她走。”
“那些年,仙教的少主换得很频繁,我从未听闻过她的名字,也不甚在意,专心修炼,直到十天之后,我顺利突破中元二层,才发现,她一直都没有走。”
“那一日下了很大的雪,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那么单薄,好像会被北风吹走一样。我很诧异,从前来的那些人,大多等上几个时辰就会走的,最多等上一天,可她等了我十天,我很好奇,她为什么这么固执。”
回忆起与她的相识,他的嘴角勾出温柔的笑。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让她走进了自己的心,从此,万劫不复。
“我出去见她,你猜,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他的笑容变得苦涩,也并不是真的要梁翛猜,“她说——”
“萧大哥,我是林渊的道侣。”
“哈哈哈……”梁翛低声笑了,他以为自己傻,没想到萧绝比自己更傻,他晃荡着自己手中的酒壶,跟萧绝的碰了一下,咕咚咕咚喝下几大口。萧绝也笑了,仰头痛饮烈酒。他确实是个傻子,她从一开始就告诉他了,她是林渊的道侣,可他还是无药可救地爱上了她。
长夜漫漫,两个傻子,一边喝酒一边傻笑,不知是笑自己痴还是笑对方傻,笑到最后,连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四大护法到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个半醉半醒,傻笑不止的酒疯子。鸱鸮护法无奈地叹了口气,招呼同伴把他们架走了。
静和轩。
眉心一凉,梁翛一个机灵清醒过来。他睁眼一看,还以为自己是在杨紫萦的书房,再仔细一瞧,才发现这间书房与那间格局相似,房子却大了许多,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在小仙宫,有谁的书房能比杨紫萦的更大?
“醒了?”古严风的声音冷冷传来,“萧绝,本尊对你很是失望。”
梁翛这才发现萧绝也在,他俩狼狈地坐在地上,古严风和四大护法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萧绝跪在地上,从他决定破石门而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回想起来真是可笑,他以为没了梁翛她会对他动心,他以为十年相伴她心里是有他的,他没想到,他和梁翛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能入她的眼,只因为同一个名字:林渊。
“教主,属下知罪。”他平静地认罪,金刚傀儡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自己成为了别人手里的刀,往日他必然要追查到底,可现在他心如死灰,连为自己辩驳的力气都不想费了。解释了又能如何?有谁会信他呢?毕竟他确实进过雪谷秘境,也确实想杀梁翛。
“萧绝,这十年我让你跟在璇玑身边,是希望你能规劝她一二,就算劝不了她,至少也能护她周全。”古严风沉声道:“可你呢?你心怀嫉妒,暗动手脚,连累她身陷绝境!”
萧绝心中苦涩,他怎知杨紫萦在意梁翛到如此地步,不惜以身犯险。不,她在意的不是梁翛,是与林渊最相似的替身。他真的想不明白,除了声音,梁翛与林渊还有什么相似之处,能让她如此痴迷。
“教主,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梁翛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魔教教主,是能让三界翻天覆地的大人物,不过他丝毫不惧,该插嘴的时候果断插嘴。
“萧绝想杀的人是我,璇玑会跟进来谁也没想到,你可以追究他破坏少主擂的过错,但你怎么能怪他连累璇玑呢?他刚才为了救人差点儿把自己的命搭上,这还不够吗?”
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顶撞古严风。他审视着面前这个少年,半晌才道:“梁翛,他要杀你,你反倒为他求情吗?”
“我不是为他求情,我只是就事论事。”梁翛见古严风并未动怒,胆子更壮了。“用金刚傀儡来杀我,也太看得起我了。他把噬魔花移植到雪獾冬眠的地方就足够了。如果我没有被那妖花吃掉,那花的最后一声尖叫也会吵醒雪獾,环环相扣,又不易被人察觉,这才像是萧绝的手笔。金刚傀儡啥的,太蠢了吧!”
萧绝忽地发觉,梁翛与他相交不深,对他倒是了解,于是叩首道:“教主,属下确实将噬魔花移植到了雪獾的冬眠之地,但金刚傀儡并非属下所为。”他利用雪谷秘境暗杀梁翛,是临时起意,而金刚傀儡多用作镇守家宅,他用不上,也根本不会购买,更不会为了杀梁翛去布置这种东西。太明显了,即便成功,事后他也脱不了干系呀!
“不是你,又会是谁?”古严风细细分析,也信了几分。
鸱鸮护法早有怀疑,借机道:“教主,若有人将金刚傀儡布置在雪谷秘境,想必不是巧合,应该是探知了萧绝的行动,才想出的一招借刀杀人,可是寻常人应该不会将这种东西带在身上吧。”
“金刚傀儡价格不菲,普通弟子根本无力购买。”野彘护法亦开口道:“各宗门都是到小仙宫来参加祭祖大典的,若有这东西也是留在门中,断不会带在身上。”
“这样说来小仙宫的人就更不可能了。”麋鹿护法的声音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天真与清澈,“咱们这儿有巫仙大人的法阵保护,谁会去买那东西呀!”
“常人自然不会将金刚傀儡带在身上,那天机阁的弟子呢?”梁翛机敏过人,一下想起了秦以轩身上带着的小傀儡兽。“和叔同是裁决长老之一,他要进雪谷秘境,可比萧绝容易多了吧!”
“放肆!”一直没开口的蜧蜦护法喝道,他是四人中唯一的壮年,脾气却十分暴躁,“和叔同是八大长老之一,岂容你任意攀污!”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我也没说就是他呀!”
“教主,这小子实在欠收拾。”四大护法地位崇高,弟子们见了哪一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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