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天
十月二十六,晴。
三天前在天听茶馆遇到了一个人,叫沈四。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看着像个做生意的。但他坐下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缺了一截。断指。这是盗墓行的标记。
他没绕弯子,开门见山:"诸葛先生,听说您风水看得好,有个活想请您帮帮忙。"
我说:"什么活?"
他笑了笑:"大活。需要会看风水、懂墓葬的人。报酬丰厚,但得保密。"
我看着他那只断手,心里已经有了数。盗墓行当的事,沾上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我现在的处境刚稳定下来,没必要趟这浑水。
"抱歉,这活我接不了。"
他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诸葛先生,您再考虑考虑。这机会不多。"
"不用了。"我站起来,"天听茶馆的茶不错,以后我还是来喝茶。"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也站起来,留下一张纸条:"要是改主意了,按这个地址找我。"
纸条上写着一个城南的地址,没署名。
我拿起纸条,当着他的面撕了。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但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窗外已经有鸟叫了,巷子里传来早点摊子开灶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响。我盯着窗外的天色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两天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跟齐铁嘴从天听茶馆出来之后,我回去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沈四这个人,不是普通角色。一个外地来的盗墓贼,跑到长沙来打听我的底细,还留了信。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来之前就做了功课。他不是路过长沙随便看看的,他是冲着我来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冲着我会的东西来的。
还有二月红的下人那句"最近城里来了些外地人,打听风水方面的事"。沈四不是唯一一个。至少有三拨外地人在打听风水和墓葬的事。这些人是谁?从哪来的?背后是谁在指使?
问题太多了,答案一个没有。
我翻了个身,坐起来。
棉袍搭在椅背上,旧夹袄搁在枕头旁边。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是金色的,今天是个晴天。秋天的长沙,晴天难得,得抓紧享受。
下了楼,刘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面前摆着一把老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早。"
"早。"他头都没抬,"桌上有粥。"
我看了看柜台角落,果然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刘掌柜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但做事周全。自从知道我每天出摊不吃早饭之后,他每天早上都会给我留一碗粥。不多不少,就一碗。不问你喝不喝,放那儿,爱喝不喝。
我喝了粥,洗了脸,出门。
街上已经热闹了。卖早点的、挑担子的、赶驴车的,各忙各的。秋天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石板缝里的苔藓晒出一股子清苦的气味。
走到城隍庙巷口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根儿底下。
齐铁嘴。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棉长衫,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圆框眼镜,手里转着两枚铜钱。看到我来,他嘴角一挑,把铜钱往袖子里一收。
"诸葛青,早啊。"
"早。"我在他面前站定,"你今天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我?"
"不然呢?"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来长沙城找你的时候,你还没出摊呢。我就在这儿等着了。"
"你倒是勤快。"
"那是。"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今天有个活,你接不接?"
"什么活?"
"城南有个客户,家里不太平。找我看了,是风水上的问题,但比我预想的复杂。我一个人搞不定,得搭一个会看风水的。"
"所以你就找我了。"
"那可不。"他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全长沙城看风水看得比我好的,我没见到过。跟我差不多的,就你一个。你不帮我帮谁?"
我笑了笑。这人的嘴,损起来不留情面,夸起来也不留余地。
"诊金多少?"
"不少。"他伸出一根手指,"至少这个数。"
"一枚银元?"
"一枚银元?你看不起谁呢?"他翻了个白眼,"五枚。陈掌柜出手大方,五枚银元打底,看好了还有赏。"
五枚银元。在1933年的长沙,这笔钱够普通人家过两个月了。
"走吧。"我说。
他明显有点意外,大概以为我会多问几句。但五枚银元的活儿,值得我跑一趟。更何况,齐铁嘴说"比我预想的复杂",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我们往城南走。
秋天的上午,太阳不算烈,风也不大,走在街上挺舒服。齐铁嘴走在我旁边,一边走一边跟我说这个案子的情况。
"客户姓陈,叫陈守仁,做棉纱生意的。家在纺织巷,宅子是祖传的,住了三代人。"
"祖传的宅子出了事?"
"嗯。"他点了下头,"两个月前开始的。一开始是下人夜里听到脚步声,以为进贼了,查了几天什么都没有。后来事情越闹越大。"
"怎么闹的?"
"下人开始做噩梦。不是一个人,是好几栋同时做。梦里看到走廊里有个白色的人影,走来走去。有个人吓得直接从后厢房搬出去了。再后来,陈掌柜自己也开始不对劲。他在书房里待久了会头疼,半夜醒来发现桌上的东西被挪了位置。"
"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闹鬼。"
"当然不是。"齐铁嘴看了我一眼,"如果是普通的闹鬼,我一个人就够了。但这事不对。我上次去看过一次,感觉宅子底下的气场有问题。不是那种阴气重导致的鬼魅作祟,更像是地气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你怀疑是风水上的变动引起的?"
"很有可能。但陈掌柜说宅子几十年没动过了,什么都没改过。这就奇怪了。"
我想了想,"宅子里最近有没有住进什么陌生人?"
齐铁嘴眉毛一挑,"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我说,"宅子住了三代人没出事,两个月前突然出事,如果不是宅子本身的问题,那就是有什么外来的东西带进来了。最直接的可能就是家里来了新人。"
"对。"他点头,"陈掌柜的远房表兄,两个月前从乡下来投奔他。住了不到半个月,宅子就开始闹了。"
"那个表兄现在还在吗?"
"不在。出了事之后就走了。陈掌柜说是表兄自己走的,但我总觉得不太对。"
"表兄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孙德贵。"
孙德贵。我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到了纺织巷之后,你先别急着进去。"我对齐铁嘴说,"让我先在巷口看看。"
"行。"
我们继续走。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齐铁嘴停下来买了两个,递给我一个。
"吃早饭了没?"
"喝了碗粥。"
"粥管什么用。"他把红薯塞到我手里,"拿着。路上吃。"
我咬了一口。红薯烤得焦香,掰开之后里面是金黄色的瓤,甜丝丝的。
"你倒会照顾人。"
"那是。"他得意地笑了一声,"你以为我光会算命?"
我们边吃边走,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纺织巷。
纺织巷是一条安静的窄巷子,两旁是灰砖围墙,墙头长着枯黄的杂草。偶尔有几户人家的院墙里伸出半截树枝,上面挂着最后几片没落的叶子。陈府在巷子深处,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漆色斑驳,写着"陈府"两个字。
我没有直接进门,而是在巷子口站住了。
闭上眼,展开奇门感知。
地下的气在流动。不是死气,是活水。从西北往东南方向流,流量不小。而且这股气带着一股阴沉的意味,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一样。
更关键的是,这条水脉的走向,跟城北那条巷子里的完全一致。都是西北到东南。
我睁开眼。
"怎么样?"齐铁嘴看着我。
"你上次说地气有问题,没错。这宅子底下有一条水脉,从西北流向东南。水脉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水里带着一股阴气。不浓,但一直在。"
"阴气从哪来的?"
"不知道。得进去看看。"
我们进了陈府。
陈掌柜在正厅等着。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瘦削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面相清癯,颧骨高耸。眼神里透着精明,但此刻被一层忧虑压住了。
"齐爷,您来了。"他赶紧站起来,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搭档。"齐铁嘴很自然地介绍,"诸葛先生。看风水的事他比我强,今天请他一起来看看。"
陈掌柜打量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些犹豫,大概觉得我太年轻了。但齐铁嘴的面子在那里,他不好说什么。
"诸葛先生,久仰。"他拱了拱手。
"陈掌柜。"我回了礼,"事不宜迟,先带我们在宅子里转一圈吧。"
"好。"
我们从前院开始走。陈府是标准的三进宅院,前院、中院、后院,左右各有厢房。宅子虽然旧,但用料扎实,青砖灰瓦,木结构的主楼保存得还不错。
我一边走一边用感知探查。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感受一下脚下的气场,偶尔蹲下去摸一摸地面。齐铁嘴跟在后面,也不催我,就是默默看着。
前院没什么异常。气场平稳,阳光充足。
到了中院,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中院的东厢房门紧闭,门框上贴着几张黄纸符箓。我走过去,揭下一张符箓看了看。
"这是谁贴的?"
陈掌柜走上前,"是我表兄贴的。他说这屋子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贴了符能镇住。"
我仔细看了看那张符箓。
画得不对。不是道家的驱邪符,也不是佛家的镇宅符,是一种民间术法的杂糅体。线条看着流畅,但笔意浮躁,画符的人功底不深。而且符箓贴的位置也有问题,太低了,几乎贴在门槛的位置,等于把门的气口给压住了。
"这些符不是驱邪的。"我把符箓放回桌上,"不但驱不了邪,反而把阴气封在了屋子里。"
陈掌柜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你表兄贴的符,把阴气封在了东厢房里。本来是好事,至少阴气不会跑出来。但符的画法有问题,封得不彻底,阴气从缝隙里往外渗。慢慢地渗,一点一点地渗,时间一长,整个中院都是阴气。"
齐铁嘴在旁边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你表兄懂术法?"他问陈掌柜。
"懂一点。"陈掌柜说,"他说在乡下跟人学过看风水、画符。我们留他住的时候,他帮我们在院子里看了几个方位,说能旺财。后来又说灶台的位置不对,挪了一下。后院的水池也是他建议挖的。"
灶台挪了。水池挖了。符箓贴了。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就不是"懂一点"能解释的了。
"带我去看看灶台和后院的水池。"
灶台在厨房。原来的位置在东边,现在被挪到了西边。东边属木,西边属金。灶台属火。火克金。灶台在西边,等于把火气引到了金位上,金位的气场被搅得一塌糊涂。
后院的水池更严重。
我们走到后院。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挖了一个小水池,大约三尺见方,深两尺左右。池子里没有水,干涸了。
我蹲在水池边上,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地下的水脉在流动。水脉的阴气在这个位置特别重。水池挖在这里,等于把地脉的阴气从地下引了上来。原本有石板封着的时候还好,一旦挖开,阴气就没了遮挡,源源不断地往上冒。
"老八。"我站起身,"你过来看看。"
他走过来。
"你感受一下。"
他蹲下去,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条水脉带阴气。"他睁开眼,"而且不是普通的阴气。浓。"
"比城北那条巷子的呢?"
他想了一下,"差不多。可能还浓一点。"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条水脉跟城北那条是同一条。从西北流向东南,经过城北,经过陈府,继续往东南方向流去。
我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来。陈掌柜在场,有些话不方便说。
"陈掌柜。"我转过身,"问题找到了。"
"什么问题?"
"你表兄做的三件事,每一件都有问题。灶台从东挪到西,火克金,气场被搅乱了。后院的水池挖在了地气最重的位置,把地下的阴气引了上来。东厢房的符箓画错了,封不住阴气反而封住了出路。三件事加在一起,等于把这个宅子变成了一个聚阴的局。"
陈掌柜听完脸色煞白,"那……那怎么办?"
"先把灶台挪回去,水池填上,符箓全部揭掉。"
"然后呢?"
"然后今晚我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阴气成形。"
齐铁嘴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阴气聚到一定程度会形成邪祟。你家里下人看到的那些白影子、脚步声,就是邪祟在作怪。今晚我们在这里把它处理掉。"
陈掌柜连连点头,"好,好。一切听两位的。"
"先不急。"我摆了摆手,"陈掌柜,你表兄走的时候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他想了想,"好像带走了一个包袱,不大,说是他的私人物品。"
"他来的时候带了多少东西?"
"一个箱子,一个包袱。走的时候箱子没带走,说是留给我的。"
"箱子呢?"
"在库房里。"
"我去看看。"
陈掌柜带我去了库房。
库房在前院西侧的一间小屋里,堆着些旧家具和杂物。箱子在角落里,一个普通的木箱子,没有上锁。我打开箱子看了看。
里面是一些衣物,几本书,还有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画符的工具:毛笔、朱砂、黄纸、还有一本手抄的册子。我翻了翻那本册子。册子上抄录了一些符箓的画法和风水格局的说明。字迹工整,但内容粗糙。有几处符箓的画法明显是错的,笔画顺序不对,线条的走向也有偏差。
但有一页让我停了下来。那一页画的是一个宅院的平面图。图上标注了灶台、水池、门窗的位置,还画了几条虚线,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院子中心。这是一张风水改造图。图上标注的位置,跟陈府的实际格局完全吻合。灶台该挪到哪,水池该挖在哪,符箓该贴在哪,全都标得清清楚楚。一个"懂一点"的人,画不出这种图。这个人要么有一个精确的风水底本,要么有人手把手教过他。而那个底本或者那个教他的人,对陈府的格局了如指掌。
我把册子合上,放回箱子里。
"铁嘴。"我走出库房,在院子里找到他。
"你看这个。"我把册子里那页图给他看了看。
他接过去,看了几秒,眉毛拧到了一起。
"这是提前设计好的。"
"对。有人给你表兄画了一张图,让他照做。"
"你表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不好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不管知不知道,他都是个棋子。"
齐铁嘴把册子递还给我,"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操纵?"
我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好说。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个人对陈府的格局很了解,而且懂风水。他不是随便画的,他是故意要把这个宅子变成一个聚阴的局。"
"目的呢?"
"不知道。"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陈掌柜在不远处看着我们,脸上全是惶恐。他大概听不太懂我们在说什么,但"聚阴的局"四个字他听清了。
"先处理眼前的事。"我说,"今晚驱了邪再说。"
下午我们在陈府等天黑。
齐铁嘴在正厅里喝茶,我则在后院转悠。趁着天还没黑,我把整个后院的每一寸地面都走了一遍,用感知仔细地探查。这条水脉比我之前感知到的更复杂。它不是简单的一条线,而是有分支的。主干从西北流向东南,但在后院这个位置分出了一条支流,往东北方向流去。支流的流量很小,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很容易忽略。
我站在后院里,看着东北方向的院墙。墙外面是什么?纺织巷。再往东北走,是城隍庙。再远一些,是城北的方向。这条支流在往矿山的方向流。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往城北偏东的方向流。我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天色慢慢暗下来。陈掌柜安排了晚饭,一桌子菜,鱼、肉、豆腐、青菜,虽然不算精致,但很实在。我们三个在正厅里吃了饭。齐铁嘴吃了两碗饭,把桌上的鱼吃了大半。陈掌柜看着他的吃相,大概觉得这个齐爷除了算命之外,别的方面也很在行。
吃完饭,我开始准备。
需要五枚铜钱。齐铁嘴从他口袋里掏出五枚递给我。他的铜钱跟我用的不同,更旧一些,上面刻的字也不一样。
"你这铜钱哪来的?"
"祖传的。"他说,"齐家祖上干的就是这行,传下来的东西比我年纪都大。"
我笑了笑,没再问。
然后是黄纸和朱砂。陈掌柜说他家有黄纸,朱砂没有。我让他找了一块墨锭,磨出浓浓的墨汁。墨汁画符的效果不如朱砂,但勉强能用。
最后是引气用的东西。我需要一个能引导气场流动的工具。最简单的办法是用铜镜。
"陈掌柜,家里有铜镜没有?"
"有。楼上有几面旧的。"
他上楼取了一面铜镜下来。镜面有些氧化了,泛着暗绿色的光。但铜质不错,厚度和弧度都合适。
"够了。"
我把东西准备好,放在后院的石桌上。铜钱五枚,黄纸若干,墨汁一碗,铜镜一面。
然后我坐在石凳上,闭眼调息。
齐铁嘴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紧张?"
"不紧张。"
"那你在干什么?"
"存气。"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天色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秋夜的星空很干净,长沙城里的灯火不算太亮,还能看到不少星星。
戌时二刻。
我睁开眼。
"来了。"
后院里的阴气开始活跃了。
白天被阳光压制的时候,它们缩在地下不动。天一黑,阴气上升,它们就开始往外冒。
我展开奇门感知,整个后院的气场在脑海中显化成一幅图景。
地下,水脉在流动,阴气从水脉中不断渗出。地面上的阴气在缓慢聚集,从四面八方朝老槐树下的水池汇聚。水池是这个宅子的"阴眼",所有的阴气都往这里聚。在阴气最浓的地方,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在蠕动。不是人形,也不是兽形。就是一团暗灰色的气,大约两尺来大,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只缓慢呼吸的活物。这就是邪祟。
它不是死人的灵魂,是纯粹的阴气凝聚体。没有意识,但有本能。本能就是寻找阳气,吞噬阳气。下人们身上的不适感,陈掌柜的头疼,那些青紫的淤痕,都是它在吸阳气留下的痕迹。
"八爷,站在我身后三步远。不要动,不要说话。"
"好。"
他的声音很平稳。这个人虽然嘴欠,但真到了关键时刻,不慌不乱。
我站起身,走到后院中央。
老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树叶落了几片在我肩上。我没有去拍,双手从袖子里取出了三张画好的驱邪符。
符是刚才趁等待的时候画的。三张驱邪符,用的是墨汁,画在黄纸上。虽然不如朱砂的效果好,但我的真气灌注其中,勉强够用。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踏步。
奇门遁甲的步法,九星步。坎、离、震、兑、乾、坤、艮、巽,按九宫方位走。每一步踏下去,脚下的气场都会产生一个微弱的波动。这个波动跟符箓中的气产生共振,符箓就开始发挥效力。
第一步,坎位,正北。脚下微凉,水汽上升。
第二步,离位,正南。脚下发热,火气蒸腾。
第三步,震位,正东。脚下震动,木气生发。
三步走完,三张符同时飞出。
符纸在空中划过的时候,带着我的真气,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三张符分别射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准确命中。
嗤嗤声更响了。符纸上的真气与阴气接触,产生反应。那团阴气凝聚体被击中之后,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开始快速后退。
但它的退却不彻底。
阴气这种东西,没有形体,打散了会重新凝聚。除非把阴气的源头切断,否则邪祟不会自行消散。
我从桌上取过第二组符箓。这次是五张镇宅符,分别对应五个方位。我把它们贴在院子的五个关键位置上:东墙、西墙、南面的门框、北面的花窗、以及老槐树的树干上。
五张符形成一个五方镇宅阵。在它们之间,一层淡薄的真气屏障成形了。肉眼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空气变得凝重了一些。
邪祟被困在阵中,活动范围缩小了。它开始更剧烈地蠕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然后我拿起铜镜。
铜镜在奇门术法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工具。它的作用不是"照妖",而是"聚气"。铜镜的弧面可以把气场集中到一个点上,就像一个凹面镜把阳光聚焦一样。
我把铜镜对准了那团阴气凝聚体。然后,运转真气,催动铜镜。真气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流向双手,通过掌心注入铜镜。铜镜的表面开始泛出一层微弱的光。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而是气的光。在奇门感知中,铜镜像一盏灯,把一束集中的气场照向了邪祟。被铜镜聚焦的气场击中的瞬间,阴气凝聚体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身体感知到的。像一阵低频的震动,从脚底传到头顶,让人的骨头都微微发颤。阴气凝聚体在铜镜的照射下开始瓦解。暗灰色的气从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薄,越来越淡。但它还在挣扎。剩余的阴气试图从阵法的缝隙中逃出去。镇宅符在微微颤抖,阵法在承受压力。我加大了真气的输出。铜镜的光变得更亮了。阴气凝聚体的瓦解速度加快了。它从两尺来大缩到一尺,从一尺缩到拳头大小,最后缩成了一个暗淡的光点。
然后,消失了。
阴气散了。后院里的空气变得清爽了许多。那种沉甸甸的压抑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秋天夜晚应有的清冷。
我放下铜镜,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驱动铜镜消耗了不少真气,虽然不至于脱力,但也有些疲乏。
齐铁嘴从我身后走过来。
"搞定了?"
"邪祟散了。但根还在。"
"根?"
"地下的阴气没断。水脉还在流,阴气还在渗。今晚只是把凝聚出来的邪祟清掉了,源头没解决。"
"那怎么解决?"
"灶台挪回去,水池填上,符箓揭掉,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在后院的水池位置做一个'镇气局',用铜钱和红线把地下的阴气压住。不需要完全压死,只要让它不要往上渗就行。第三步,在东厢房的门槛下面埋五枚铜钱,梅花形排列,形成一个小的净化阵,把残留的阴气慢慢化解掉。"
齐铁嘴听完,点了下头,"你这套方案比我想象的周全。"
"略懂。"
"你又说略懂。"他笑了一声,"你每次都略懂,每次都把我吓一跳。"
我没理他。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喝了口凉水。
陈掌柜从正厅那边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他不敢靠近后院,刚才驱邪的时候一直躲在正厅里。
"诸葛先生,那个……那个东西,走了?"
"走了。"
"以后不会再来了?"
"把该做的做了就不会来。"
他千恩万谢,连连鞠躬。我从石桌旁站起身,把今晚需要的铜钱和红线拿出来,在后院的水池位置布了镇气局。五枚铜钱埋入地下约三寸深,梅花形排列,每枚铜钱之间用红线相连。红线不用太紧,松松地搭着就行,关键是位置要准。
布完之后,我又用感知检查了一遍。气场平稳了。地下的阴气还在流,但被镇住了,不再往上渗。
"行了。"我拍拍手上的土,"明天把灶台挪回去,水池填上,这事就算完了。"
齐铁嘴走过来,把铜镜拿起来看了看。
"这面镜子不错。"
"嗯。"
"你的手法也不差。"他把镜子放回去,认真地看着我,"铜镜聚气这一手,我没见过第二个人用。你是从哪学的?"
"祖传的。"
"祖传。"他重复了一遍,"你祖上的本事可真够多的。"
"还行吧。"
"还行?"他嗤笑了一声,"诸葛青,你要是还行,那我这辈子就算白活了。"
我没接话。他看着我,目光透过圆框眼镜,带着一种探究的光。但他没有追问。这是他最让人舒服的地方,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从陈府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街上很安静。纺织巷里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陈掌柜送我们到门口,手里拎着诊金。
五枚银元,外加两枚银毫子。
"齐爷,诸葛先生,今晚辛苦。"陈掌柜把银子递过来,"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好。"齐铁嘴把银子收了,分了一半给我。我没推辞,该我的一半。
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凉飕飕的。我把手揣在袖子里,缩了缩脖子。
齐铁嘴走在我前面,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那个册子上的图,你怎么看?"
"提前设计好的。"
"谁设计的?"
"不知道。但这个人懂风水,而且对陈府的格局了如指掌。"
"你觉得是冲陈掌柜来的?"
"不一定。"我想了想,"也可能是冲那条水脉来的。"
"水脉?"
"陈府地下的水脉,跟城北那条是同一条。从西北流向东南。有人在陈府做了改动,把水脉的阴气引了上来。这不像是针对一个人的阴谋,更像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这条水脉的反应。"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你是说,有人在通过陈府的改动,来测试这条水脉的特性?"
"有可能。灶台挪位、水池开挖、符箓封堵,这三件事单独做都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但加在一起,就把地下的阴气引了上来。如果有人在暗中观察阴气涌出后的走向和流量,就能推算出水脉的脉络和节点。"
"这人在测绘水脉。"
"对。"
齐铁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城北的那些动作,就不只是佛爷一个人在做了。"
"嗯。"
"外面来的人。"
"嗯。"
"沈四?"
我沉默了一下。"不好说。但沈四的出现跟这件事有关联。一个外地来的盗墓贼,打听我的消息,打听城北的情况。如果他是来测绘水脉的人,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我们继续走。
到了城隍庙附近,齐铁嘴停了下来。
"我先回去了。"他转过身,"你回去想想。这事不简单。"
"嗯。"
"还有一件事。"他推了推眼镜,"最近出门小心点。半截李那边的人还在盯着你。外面又来了几个不认识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你一个人在长沙城,多留个心眼。"
"你也是。"
"我?"他笑了笑,"我在长沙城活了这么些年,还没人敢动我。"
"那是因为你嘴太欠,得罪的人太多,人家懒得动你。"
"你这人。"他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走了。明天中午聚丰园见。"
"又吃?"
"不吃干什么?走了。"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这个人的背影有点瘦,长衫在风里微微飘动。圆框眼镜在月光下反了一点光。
我转身往客栈走。路过巷口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墙。墙上的盯梢标记又变了。之前是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今天变成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里面画了一条横线。我不认识这个标记。半截李手下的人,标记在不断地变。从蛇到蝎,到圆圈,到三角形。这意味着盯梢的人在换,或者盯梢的等级在变。不管是什么,半截李对我的关注没有减少。
回到客栈,刘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看到我,他把老花镜推了推,打了个哈欠。
"又这么晚。"
"办了点事。"
"洗脚水在灶上温着,自己去端。"
"谢掌柜的。"
我端了热水上楼,洗了脚,坐在桌前。手指上沾的朱砂还没洗干净。黄褐色的印记嵌在指甲缝里,搓了几下搓不掉。画符的时候真气灌注得太猛,朱砂渗进了皮肤的纹路里。大概得两三天才能褪干净。紫微血在安静地闪。今晚驱邪消耗了不少真气,但紫微血反而比平时更活跃了。像是在回应什么。我闭上眼内观了一下,那条淡紫色的光带在血脉中缓慢流转,频率跟地下的脉动越来越近。还差一点。如果完全同步,会发生什么?
我睁开眼,在账簿上写了几行字。记下今天驱邪的过程、水脉的走向、以及那个表兄留下的风水图。
然后合上账簿,灭了灯。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秋天的虫子叫得短促,叫几声就停了,隔一会儿又叫几声。
我想起了诸葛八卦村后山的禁地。那个我触碰了古老阵法然后穿越到这里的夜晚。师父的石碑上刻着"青出于蓝"四个字。
师父,你现在大概在某个我触及不到的地方看着我吧。
你的后人不争气,穿越到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年代,带着一身半吊子的本事,在一群盗墓世家的夹缝里求生存。
但没关系。
我还活着。还能画符,还能看风水,还能跟人斗嘴。
这就够了。
第二十八天
十月二十八,阴。
上午出摊。
今天的天气不好,阴沉沉的,风从湘江方向刮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不少,我的生意也冷清。
接了一单帮人看搬家日子的,收了两枚铜板。然后就没客人了。我坐在摊子后面喝茶,脑子里一直在想陈府的事。
那条水脉。有人在通过陈府的改动来试探水脉的反应。如果这个推测是对的,那水脉就不只是一条普通的地下水流。它连接着某个重要的东西。
城北偏东。矿山。
紫微血对那个方向有反应。水脉从矿山方向流出来,经过城北,经过陈府,继续往东南流。这条水脉可能不只是水的流动,还携带着某种信息。某种来自地下深处的信息。
"诸葛先生。"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我摊子前。
她穿着浅灰色的棉褂子,头发挽了一个低髻,鬓角有几缕碎发。年纪不大,十八九岁的样子。皮肤白净,不是那种抹了厚厚脂粉的白,是晒了点太阳、吹了点风,但底子透出来的好。眉眼清秀,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你是?"
"我想请您帮个忙。"她说话的声音不大,清清脆脆的,像秋天的铃铛。
"什么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我。"这是我家老爷让我拿来给您看的。他说您昨天帮了大忙,这个给您。"
我接过来看了看。手帕里包着四枚银毫子。
"这是诊金?"
"不是。"她摇了摇头,"是赏钱。陈掌柜说昨晚的事情处理得很好,宅子里今天一早就觉得清爽了。他让我来送这个,还说改天要亲自谢您。"
"替我谢谢陈掌柜。"
"嗯。"她点了下头,没有马上走,站在那儿看了看我的摊子。
"你是陈府的?"
"我是锦绣坊的。"她笑了笑,"昨天在陈府见过您。"
我想起来了。昨晚驱邪的时候,正厅里确实有一个年轻女子。当时我忙着准备东西,没太注意。现在仔细看,她长得确实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觉得舒服的好看。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有一股清气。不施粉黛,但面色红润。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是做细活的手。
"你叫什么?"
"苏锦。"
"苏锦。"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好名字。"
她笑了一下,酒窝更深了。
"苏姑娘,你在锦绣坊做什么?"
"绣活。"
"绣活?"我看了看她的手。手指上确实有几个细小的针眼,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痕迹。"绣什么?"
"什么都绣。花样子、衣裳、屏风、帐子。"
"手艺好不好?"
"还行吧。"她谦虚地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是有点得意的。那种得意不张扬,是一种"我知道自己做得好但我不说"的从容。
"那以后有机会让我见识见识。"
"好啊。"她又笑了一下,然后说"那我走了,老爷还等着我回去",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好奇,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我没多想。
倒是隔壁卖香烛的老李头凑了过来,嘿嘿笑了两声。
"诸葛先生,你这桃花运不错啊。"
"李叔,别瞎说。人家是来送钱的。"
"送钱?"他把烟袋锅磕了磕,"送钱用不着亲自跑一趟。派个婆子来就行了。一个小姑娘亲自跑来,还回头看了你两眼,这叫送钱?"
我没理他。
老李头说得对吗?也许对。但我没打算往那个方向想。穿越到这个世界快一个月了。我对自己的处境有清醒的认识。立足未稳,前路不明。这个时候去招惹姑娘,是不明智的。但话说回来,"明智"这两个字,从来就不是我的长项。
第二十九天
十月二十九,晴。
中午,聚丰园。
齐铁嘴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他面前还有一碟糖油粑粑,金黄色的,上面裹着糖浆。
"你倒是来得早。"我在他对面坐下。
"等你。"他把糖油粑粑推到我面前,"吃。聚丰园刚出锅的。"
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外酥里糯,甜得恰到好处。
"今天找我什么事?"
"有个消息。"他收起笑意,"昨天你说的那个沈四,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他在长沙城不止一个人。"
我停下咀嚼的动作。
"昨天夜里,有人在城东的客栈里看到一个跟他同行的人。中年男人,左手少了一截小指。两个人碰了面,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
"左手少了一截小指。"我重复了一遍,"这是盗墓行里的标记?"
"算是。"齐铁嘴点了下头,"在有些地方的盗墓行当里,断指代表'入过深墓'。就是说这个人下过很深的墓,而且活着出来了。断一根小指,算是给自己留个记号。"
"那这个人的手断了小指,说明他下过很深的墓。"
"对。而且不是一般的深。"
两个人。一个沈四,一个断指的。都不是善茬。
"他们来长沙的目的是什么?"
"还在查。"齐铁嘴喝了口茶,"不过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最近从外地来长沙的人不止他们两个。至少还有两三拨,都是从汉口、南昌那边过来的。打听的事情也都差不多:风水、墓葬、城北的情况。"
"这些人都是盗墓的?"
"不全是。有的是盗墓的,有的是做古董生意的,有的可能是别的来路。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在打听城北那座大墓的事。"
我沉默了。
矿山。大墓。水脉。外地人。这些线索在慢慢地汇聚。
"你打算怎么办?"齐铁嘴问我。
"什么怎么办?"
"这些人打听城北的事,迟早会找到你头上。你是长沙城里唯一一个能看风水、感知地脉、还会驱邪的年轻术士。他们在找大墓,大墓离不开风水和水脉,水脉离不开你。你说他们会怎么着?"
"来找我要么利诱要么威胁。"
"对。"他点了下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准备怎么应对?"
我想了想,"看情况。来的如果是善意的,能合作就合作。来的如果是恶意的,能躲就躲,躲不了就正面应对。"
"你倒是淡定。"
"不淡定也没用。"我笑了笑,"该来的总会来。"
齐铁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佩服,不是担心,更像是一种"你这个人不简单"的重新审视。
"诸葛青。"他叫了我一声。
"嗯?"
"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你问过了。"
"我问过一次。但我觉得你没说实话。"
"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我觉得你不是普通人家的传人。你的术法,不像是民间散修能练出来的。你的步法、你的符箓、你的阵法,都有体系,而且是很正统的体系。这种体系不是一代两代人能传下来的,至少得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积累。"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他的目光透过圆框眼镜,直直地看着我。
"诸葛武侯家的后人。"我说,"这个我说过,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他的语气很认真,"但你没告诉我的是,诸葛家的后人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本事。你才二十出头,你的术法水平已经超过了很多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先生。这不是一句'祖传的'能解释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东西我没法解释。"我最终说,"但我保证,我不是坏人。"
"我没说你是坏人。"他叹了口气,"我就是好奇。"
"好奇害死猫。"
"我又不是猫。"
"你比猫还好奇。"
他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你不说就不说。反正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些天也看得差不多了。"
他拿起一个糖油粑粑,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反正你欠我的解释,早晚得还。"
"行。早晚还你。"
我们相视一笑。
吃完了饭,齐铁嘴擦了擦嘴,站起来。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
"你去了就知道。"
他带我去了城东的一家茶馆,叫"天听茶馆"。
茶馆不大,但装修雅致。竹帘、花窗、青砖铺地,角落里摆了几盆兰花。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着,喝茶聊天。
齐铁嘴带我上了二楼的雅座。雅座用屏风隔开,私密性不错。
"约了人?"
"嗯。"
"谁?"
"一个朋友。从外地来的。"
他没说"外地"是哪里的外地。但看他表情,这个人不一般。
我们在雅座里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个人走了进来。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色微黑。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长衫,手指粗糙,像做粗活出身的人。但他坐姿端正,目光沉稳,不像一个普通的体力劳动者。
"这位是诸葛先生。"齐铁嘴介绍,"这位是沈四,从汉口来的朋友。"
沈四。
就是他。
我站起身,拱了拱手。"沈先生。"
"诸葛先生。"他还了礼。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三个人坐下来。茶馆的伙计上了茶和点心。
沈四先开了口。
"诸葛先生,久仰大名。在汉口的时候就听说长沙城出了一个年轻的风水先生,看得准、算得快。今天见到,果然名不虚传。"
"沈先生过奖了。我就是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他笑了笑,"能把饭混到这个水平的,不多。"
我不知道他在汉口是怎么听说我的。长沙城到汉口虽然不算太远,但我的名声还没有大到传到那边去。他要么是来之前就做了功课,要么是在长沙城打听到了什么。
"沈先生从汉口来长沙,是做什么生意?"
"古董。"
"古董?"
"做古董这行,到处跑。听说哪里有好的东西,就去看。"
"长沙有什么好东西让您特意跑一趟?"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诸葛先生觉得呢?"
"我觉得您不是来做生意的。"
他笑了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诸葛先生,我这个人说话直。"他端起茶杯,慢慢地说,"我来长沙,确实是有一件事。这件事跟城北有关系。"
"城北?"
"听说城北有一座大墓。"
"大墓的事,我不太清楚。"
"您不清楚?"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信,"诸葛先生能看风水、感知地脉。城北那条水脉,您不可能没有感知过。"
他直接挑明了。
这个人知道我能感知地脉。他知道水脉。他知道城北的事。
我来回打量了他几眼。
"沈先生,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消息灵通。"他笑了笑,"做我们这行的,消息就是命。"
做你们这行的。
盗墓的。
我没有点破。
"沈先生,城北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但我跟那座墓没有关系。我只是个看风水的。"
"但您能看风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关系。"他放下茶杯,"诸葛先生,我不绕弯子。我需要一个懂风水的人帮我看看城北的地形。不需要下墓,只需要在地面上看看方位,判断一下墓的大致位置。诊金好说。"
"谢谢沈先生好意。"我平静地说,"这个忙我帮不了。"
"为什么?"
"城北那片地方,不是我能插手的。那里有人管。"
"什么人?"
"您来长沙这么多天,应该知道了。"
他沉默了。
他知道我说的是张启山。张大佛爷,长沙布防官,九门之首。城北是他的地盘,谁敢在他的眼皮底下打大墓的主意?
沈四没有再劝。他又喝了两口茶,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然后起身告辞了。
他走了之后,齐铁嘴长出一口气。
"你拒绝了他,不怕他报复?"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找我不是因为我有本事,而是因为我没有靠山。"我喝了口茶,"他觉得我是一个人在长沙城,没有背景,好拿捏。但我拒绝了,他反而会尊重我。"
"为什么?"
"因为在盗墓这个行当里,敢拒绝大买卖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底气的人。他不会觉得我是傻子。"
齐铁嘴看了我一会儿,"你这个人,想得比我还多。"
"那是。你只会算计别人,我还会算计自己。"
"切。"他嗤了一声。
第三十天
十月三十,晴。
今天什么大事都没发生。
上午出摊,接了两单小活。中午去周嫂子那里吃了碗馄饨,她问我最近是不是经常跟齐爷在一起,我说是。她说那你小子有福气,齐爷人不错。
下午收摊,在城里转了转。秋天的长沙城,街上的人比夏天少了,但比冬天多了。卖糖炒栗子的、卖烤红薯的、卖棉衣棉裤的,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做准备。
傍晚的时候,我在锦绣坊附近的一条街上走着,又碰到了苏锦。
她是从锦绣坊的大门里出来的,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大概是在送绣活。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我说,"今天不用去陈府?"
"今天休息。"她把包袱换了只手拎,"出来送个绣活,刚好碰见你。"
"你每天都这么巧?"
她笑了一声,"上次是巧,这次也是巧。你要是不信,那就不信好了。"
这话说得有意思。她承认了是"巧",但没有解释这个"巧"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住这附近?"我问。
"不算近。从锦绣坊走到这里,要一炷香的功夫。"
"那你天天走这条路?"
"送绣活经常走。"
"那倒确实常碰见。"
她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跟踪你?"
"没有。"我笑了,"我只是觉得这条街上人不多,碰见的次数多了,有点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把包袱往肩上一搭,"长沙城就这么大,走来走去就那么几条路。碰见就碰见了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忸怩,也没有刻意。这种坦荡劲儿,在这个年代的姑娘里不多见。
我忽然觉得,这个姑娘确实有意思。
"苏姑娘,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我点了下头,"在锦绣坊做了多久了?"
"五年了。十四岁进去的。"
"手艺好不好?"
"还行。"她又是一句"还行",但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掌柜的说我是坊里绣活做得最好的。"
"那很厉害了。"
"也不是很厉害。"她谦虚了一下,然后说,"但确实比其他人做得好。"
我笑了。这姑娘有一种很自然的自信。不是那种张扬的自信,是一种"我知道自己好,但我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的从容。
跟我来的那个年代的姑娘不太一样。那边的人习惯用滤镜、用妆容、用精心打扮过的照片来展示自己。这边的姑娘不用。她们就是她们自己,天然的,未经修饰的。苏锦脸上没有脂粉,但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她的眉眼不是那种精致的完美,但看着就是舒服。笑起来的时候酒窝浅浅的,让人心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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