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去学校,程江雪才想起把那个无纺布手提袋拎到办公室。
打从商场里买来,已经在她宿舍放了四五天,每天出门都忘记。
下课铃响过很久,她仍坐在桌前批改作业。
批到白彩霞那本时,字迹潦草不说,连题都漏答了三道。
这孩子最近怎么了,上课也总是走神,心不在焉的。
程江雪决定明天找她好好谈一谈,了解下情况。
“老师,你找我。白生南敲了敲门。
程江雪抬头,展唇一笑:“嗯,快进来。
虽然程老师比他们大了十来岁,但弯着眼睛微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姐姐一样。
白生南走过去:“怎么了,是我作业哪里写错了吗?
“不是作业。程江雪摆摆手,从桌子底下提出两罐奶粉,“这个你拿着,回家以后交给妈妈,让她每天早上泡一杯,补充营养。
那两个包装精美的铁罐立在桌上,日光照射下,罐身的边缘被镀上了一层银光,刺了一下白生南的眼睛。
她觉得有点热,像有东西要流出来了:“老师,这个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的妈妈。程江雪用手指揩了下她的眼眉,温柔地说,“她怀孕那么辛苦,还要照顾你,身体哪能吃得消?你不心疼她吗?
白生南用手背挡了挡脸,窘迫地说:“心疼。那......那我......怎么跟妈妈讲,她也不肯要的,说不定还会骂我。
“你就说是卫生院发的,国家关爱孕妇的政策。程江雪眨了下眼。
白生南被她逗笑了:“好吧,那我替妈妈收下。
程江雪又问:“你爸爸......最近没有犯混吧?
“比以前好了一点,但也好不了多少,昨天喝了酒回家,又差点朝妈妈动手,我把他推门外以后,赶快插上了门,他醉醺醺的,力气还不如我大。白生南低下头,讲到这里又攥紧了拳头。
程江雪拍着她的手臂:“你看,女孩子还是结实一点好,能用拳头对付他们。不过,碰上你解决不了的情况也不要逞强,知道吗?
“嗯,我砍柴砍出来的。
她笑,看了眼窗外说:“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家那么远,快点回去,走夜路不安全。
“嗯,谢谢程老师。
“不客气,去吧。
没过多久,她自己也收拾好书本离开。
程江雪按例先去了趟教室,门锁了,里面一个孩子也没有。
路过操场,看见个女生坐在花坛边,书包重得快把她压进草里。
她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升旗杆,不知在想什么。
程江雪辨认了一下,这不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是他们班的小枣吗?
“小枣,放了学为什么还不回家?”程江雪站在她身后,隔了条绿化带问。
李小枣回过头,长长的头发被她突然的动作甩得飞起来。
往常她都梳着小辫,用一根漂亮的红丝绸发带系着,醒目也俏皮。
今天怎么又放下来了?
她嘟着嘴:“程老师,我心情不太好。”
这么点大的小姑娘,心情不好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装大人的违和感。
程江雪笑了,她抱着书走过去,坐下来:“怎么呢?谁惹你不高兴了?”
“几个同学。”李小枣弯着脖子,用脚踢了踢地下的泥土,“他们总在聚在一起议论我,被我听到好几次了,我都装作没有听见,今天我们班那个白晓宇,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的头发扯开了。”
程江雪蹙起眉问:“他还做什么了?”
李小枣吸了两下鼻子:“他还说,我这么喜欢打扮,长大了一定是个妖精,肯定等不到读高中,就要急着嫁出去。”
这些个贱嘴薄舌的小混蛋。
才多大呀,就学会攻击班上长相好的女生,给她们造黄谣了。
男人这项技能真是天生的,不用人来教。
越是漂亮的、鲜艳的女孩子,他们越要往她的身上泼脏水,不放过任何一次可以伤害她的机会,直到她自己也顺着洪流堕落,最后再将她吃干抹净。
程江雪还没说话,小枣就急着剖白说:“老师,我不是爱打扮,这根绑头发的,是我妈妈送给我的,她在县城开了间小精品店,很少有时间回家,我喜欢把它戴在头上,想妈妈了就摸一摸。”
“不用跟老师解释。”程江雪替她整理头发,“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头发,爱不爱打扮,打扮到哪种程度,这都是你的自由。就算不是妈妈送给你的,就算你每天换一种颜色的发带,老师也不可能去干涉你,别人更没有权力指责你,知道吗?”
李小枣用力点头,又犹豫地问:“知道,所以我狠狠踢了白晓宇一脚,他们那些人又骂我泼辣,是恼羞成怒才这样。老师,我是不是太冲动,做得太过了?奶奶总跟我说,我爸妈不在身边,要多忍让同学。”
程江雪说:“我觉得你做的很好,有人踩到了你的边界,哪怕被说成应激,我们也要毫不留情地反击,就算真是矫枉过正,那也先过了再说,否则永远学不会维护自己。”
“你奶奶说的也没错,但不能次次都顺从,别人是不会把你的迁就记在本子上,等着找机会还给你的,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她身边有太多这样的女孩子了,包括她自己,也是没什么实质攻击性的。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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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她们要怪只能怪这个父权社会。
它对女性个人意识与身份塑造的规训是万分险恶的。
从小到大她们都在被要求贤德、温柔和得体
认为那样才是当女人的正确规范。
久而久之便自发地钻进了淑女和美人的名头里不愿去做男人们口中鄙夷的泼妇或者是悍妇面对利益侵害时就算想骂街也骂不出只会手足无措。
她七八岁刚对读书识字萌生兴趣的时候就溜进过爸爸的书房在书架上翻到一本节妇传里面写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守寡的妇人在河边洗衣服她趁四周没人把袜子脱了把脚伸进溪水里去泡一泡这时正好有一年轻男子打马路过对她唱了两句淫词艳曲。
明明也没有人看见但当晚回去她就穿戴得整整齐齐上吊自尽了。
这本书给程江雪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她当时就吓得扔掉了
后来长大一点她更深刻地领悟到把这种**的封建礼教发明出来并不断巩固确立的人简直是恶魔。
短短几分钟程江雪给她编好了个粗辫子重新绑上那根红色的发带。
“谢谢程老师。”小枣吊起唇角说。
程江雪拂了拂她的刘海安慰道:“这世上很多人的话是没有意义不成洞见的。不要太把那些话放心上少为虚假的、诋毁的评价生气也不要陷入必须要让别人理解你的困境只会浪费你不多的时间。”
“嗯。”小枣受了鼓舞“程老师我更得好好学习了等我考上了县高中就可以和妈妈团聚他以后连看也看不到我还怎么说我啊?”
“对呀你站得越高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就越小最后想听也听不见了。”程江雪说。
李小枣点头:“我记住了老师。”
程江雪站起来:“好你早点回去天要黑了。”
“好的。”
小枣扭过脖子看着程老师走进了明暗交错的树影里。
说了这么久话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从进了大门程江雪就抱着书往食堂冲。
“哎别跑。”周覆刚下乡回来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过去探出个头“干什么去?”
程江雪缓了缓步子:“我吃饭紧走两步兴许能赶上、最后一口饭。”
她跑得太急不得不停下调整呼吸。
周覆松开安全带下了车:“都快七点了你就是坐火箭也没了跑有什么用?”
“那算了我还回宿舍吃泡面。”
程江雪摆了摆手累得不行了坐在圆形花坛的瓷砖上气喘吁吁。
周覆晃了下手里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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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别吃泡面了,来我房间里吃菜。”
“你从哪儿打包的?”程江雪仰起头问。
周覆说:“下乡回来的路上,顶着太阳在田里走了一天,再不吃点东西就要低血糖了,来不来?”
程江雪挣扎了一下,还是没跟吃的过不去。
她和周覆一起上了楼。
他房间的格局更加简朴,除了床和桌子,就是几个放资料的大铁皮柜,连换洗衣服他也叠进这里面,旁边还堆了不少书。
刚走进来,程江雪一时都分不清,这是宿舍,还是他的另一间办公室。
周覆打开餐盒时,她翻了两页桌上的资料:“你还考要遴选啊?”
“不一定能考上,多做两手准备总没错。”周覆压着眼眸,语气毫无波澜。
程江雪撇了下嘴,他开始着手准备的事,就没有不成功的。
周覆日常看着什么都无所谓,面上常挂三分不屑一顾的笑,但在大事上从没出过纰漏,是个再牢靠不过的人。
“吃饭吧。”周覆把一盒米饭揭开,放到她面前。
程江雪吃不了这么多,她小心地拨出了一部分到盖子上。
周覆好奇地问:“这是准备留给谁?”
“给门卫大爷养的那几只小**,它们看见我就摇尾巴。”程江雪用两根筷子左右互拨,把粘着的米粒弄干净,“免得浪费,多可惜。”
周覆笑:“现在还知道珍惜粮食了,不简单哪程老师。”
程江雪夹了根菜心吃,顺嘴就夸自己:“我以前也知道。”
“是吗?”周覆故作惊诧地往上撩眼皮,“那我半夜眼巴巴地煮了面,端到您嘴边怎么也不吃呢,还差一点要往里面吐口水。”
好像是有一次。
程江雪生了他的气,年纪小的时候气性也特别长,能闷闷不乐一晚上。
等周覆回来,她就那么在沙发上睡着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特地到厨房去煮面,煮好了又端到她的面前,给她赔不是。
但程江雪还不解恨,梗着脖子说不吃。
周覆再要劝,她真能啐一口唾沫进去。
时间对人是有再造之力的。
那个愁苦辗转的晚上,程江雪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
但只是过了三四年而已,她已经不记得她是为什么生气,也许只是件再小不过的事。
可能就是单纯地要周覆来哄自己。
和他出去参加聚会,她也要他不断地关注她的感受,冷了还是热了;每次假期结束回京,下了飞机,必须第一时间看见他的身影;扭捏着,就是不肯说自己喜欢哪一件衣服,非要他猜来猜去。
在过去,这都是她确认周覆是否爱她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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