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字蹦出来的猝不及防，祝南音的心一下子咯噔一声。
她从未想过时勉的童年会这么沉重。
“母亲为了保护我，在那伙人来之前给我喂了安眠药。等第二天中午醒过来的时候，家里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就像从没人来住过一样。”
时勉仍旧自言自语般地诉说着那段惨烈的过往。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的让人以为这件事不是他本人的亲身经历。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默默地见证了一切。
“那天，好几个不认识的阿姨和叔叔轮换着把我抱在怀里哭。”
“他们是我父亲队里的同事，也是他们帮我父母收的尸。”
“那天过后，我吃百家饭长大。”
时勉说着低下了头，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掌心的纹路被指甲掐乱，渗出斑斑点点的殷红。
“或许是因为父母的经历让我对警察这个职业有了心理阴影，我曾发誓以后绝不沿袭父亲的老路，平平淡淡地过完这辈子就好。”
“但真正到了那个时候，我还是选择了它，仿佛这便是我的命。”
讲故事的人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似是在心底又质问了自己一遍，得到的仍旧是那个早就知道结果的答案。
时勉释然般地苦笑一声，又看向了那株挺立的柚木。
之前没发现，柚木树干的纹理乍一看是笔直排列的纵向线条，细瞅其间却夹杂着不少横向的裂纹。
只不过被遒劲的主纹压着，变得毫不起眼，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一开始，我特意避开了与缉毒有关的警种，报名成为了一名特警，仿佛这样就能过自己心里这一关，不再那么矛盾。”
“但最后的最后，我还是申请调到缉毒大队，回到那个我父亲奉献了一辈子的地方。”
对于祝南音提出的问题，时勉讲到最后也没给出明确的答案。
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这样。
许是因为父母的牺牲使他心底一直埋藏着对毒贩浓烈的恨意，又或许是骨子里那份挥之不去的传承在作祟。
总之，他还是走上了这条没有终点的道路。
身旁小人儿久久没有动静，时勉眉头微蹙，忍不住俯身去看。
靠近的一瞬，时勉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灼热。
他这才发现祝南音浑身已经浮上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你发烧了！”
祝南音虽然脑子晕乎乎的，但好在意识还算清醒。
她听完了时勉的所有故事，也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是什么情况。
“应该是枪伤连带的发热，没事，缓一会儿就好。”
祝南音嘴上装作不在意，眼皮却变得越发沉重，好几次控制不住地想要合上又强行撑开。
“南音！”
眼见面前小人儿的眼神逐渐涣散，整张脸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疼痛早已变得惨白一片，时勉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一样，闷的发疼。
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慌乱，时勉知道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必须尽快给祝南音找医生。
他们已经在外面待了三四个小时。祝南音手臂伤得不轻，当时情况紧急，只是用布条随意地缠了两圈简单止住了血，缅北气候湿热，伤口要是感染就不好办了。
这荒无人烟的破地方，离最近的小镇也有三四十公里，还不等走到那儿祝南音估计就挺不住了。附近只有集中营有诊所，虽说丁琳那头还没传消息出来，但祝南音已经等不了了，他们现在必须往回走。
时勉当即立断，背起祝南音就往集中营的方向走。
祝南音的脑子越发昏沉，意识也在逐步涣散，她感知到自己现在正趴在一个宽阔有力的脊背上。
“时勉……”
“嗯？”
耳畔传来一句有气无力地呼唤。
时勉轻声回应了一句，以为是自己后背太硬硌的她不舒服，随即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祝南音能趴的平一些。
“我还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祝南音再次开口，像是在心底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想说出口。
“你问。”
时勉看出她的犹豫，爽快地应了下来。
他只当她是好奇自己家里的事又怕自己伤心不好意思开口，然而对他而言，他早就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件事，没什么不能提的。
“你……可曾后悔过把我牵扯进来……”
祝南音问完就再也支撑不住，还没等时勉回答便两眼一翻，昏死在时勉的背上。
“不要睡南音，坚持住！”
不清楚祝南音的情况是好是坏，时勉彻底维持不了平日里从容冷静的形象，内心慌到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他现在确实后悔一时冲动选择把她带在身边。
若是时光能倒流，他一定不会答应丁琳从这群人中收人入房，这样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她也不会受如此严重的伤！
但潜藏在深处的私心又让他庆幸当时选的是她。
他已经呆在这里太久了，久到不知道正常的人相处起来是什么样子。如果不是她闯入到他的世界，他都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究竟还是否有用……
是她对朋友的真心实意让那麻木的心脏重新泛起波澜，也是她与命运抗争的勇气唤醒了那个死寂的灵魂。
眼泪不争气地上涌，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远方的路变得虚虚实实，像是蒙上了一层雾，看不真切。
“对不起……”
“时，这次多亏你提前部署，从此之后哈森负责的线路，全归你了。”
刚经历一场死里逃生，丁琳当然要好好地犒劳犒劳这位大功臣。
若不是时勉提前让她防备哈森的反叛之心，如今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人，可就是她了。
只要她一死，手底下的人肯定转头就投靠哈森。
毕竟在毒贩窝子里，情谊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人与人之间只靠实打实的利益相链接。
自己穷尽心血打造的集团，怎么可能轻易便宜了外人。经此一事正好借机清算了一波霍桑的亲信。就当是杀鸡给猴看，谅剩下那群家伙也该识时务些，知道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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