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第二批
第一批粮食顺利运抵关东，实实在在救了万余百姓的性命，第二批漕运紧接着便筹备起运，依旧沿用百姓自主运输、朝廷足额付酬的规矩。这一次，主动前来报名参与运粮的百姓，比上一次多了整整一倍，并非朝廷下旨征调，全是百姓自发赶来。
上一批参与运粮的百姓，凭着力气赚足了工钱，日子过得宽裕了些，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周遭百姓都知晓了运粮的好处，知道只要把粮食完好运到关东，就能拿到实打实的酬劳，关乎自家生计，不用人催促，自然纷纷主动前来。
王莽站在渭水岸边，望着岸边忙碌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船只在岸边浅水里轻轻晃动，船板上还沾着上一趟运输留下的泥土，百姓们各司其职，有人忙着将粮袋搬上船，有人仔细检查船绳是否牢固，有人蹲在船头歇脚抽烟。王莽大多不认识这些百姓，可百姓们却都认得他，人群中有人高声喊着“王大人”，王莽微微点头示意，并未多言。
他想起豆包说过的话——他们来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们知道，运到了，钱是自己的。自己的事，自己会来。百姓从不是为了迎合谁，只是为了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份安稳的生计，这份朴素的念想，远比任何政令都更有力量。
第二批漕运粮食，定为两千石，数量比第一批整整多了一倍，相应的，船只、劳力也都随之增加。王莽依旧细细核算行程，顺水行舟八日可达，逆水则需十六日，算上装卸休整，来回一趟仍是一个月。两千石粮食，足够两万关东百姓吃一个月，这也就意味着，又有两万百姓，能安稳度过一个月，不用再受饥饿之苦。
张放站在他身侧，望着渭水之上的船队，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王莽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没什么。”
张放看着他，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你在想，这批粮食运到了，下一批还运不运，要运到何时为止，对不对？”
王莽沉默不语，心中早已笃定，自然要运，一直运下去，运到关东百姓能自己种粮、吃饱穿暖为止。可关东土地被豪强侵占已久，百姓无地可种，想要彻底摆脱饥饿，又岂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事，只能一年一年熬，一批一批运。他又想起豆包说过的话——运粮是救急，不是救穷。救急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要救穷，就要让他们自己有地，有粮，有钱。自己有了，就不用靠别人。运粮终究只是治标之策，让百姓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才是破解困局的根本。
思虑至此，王莽不再驻足，转身朝着宫中值房走去，他知道，有些话，终究要在朝堂之上说出口，有些事，终究要试着去做。
朝会上，皇帝主动提及漕运之事，点明第一批粮食已顺利抵达，第二批也已成功起运，成效初显。殿上大臣依旧神色各异，有人点头认可，有人心存疑虑，有人面无表情，代表豪强利益的官员始终沉默，御史大夫也未曾出言，大殿氛围略显凝重。
皇帝目光落在王莽身上，开口问道：“第二批粮食两千石，比第一批多一倍，下一批，你打算如何安排？”
王莽当即出列，朗声答道：“回陛下，下一批运三千石，一批一批逐步递增，一直加到关东百姓彻底吃饱，不再受饥荒困扰为止。”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随即传来几声细碎的低声议论，众人皆没想到，王莽会如此坚定地持续推进漕运。
皇帝笑了笑，接着问道：“你倒是会循序渐进，一批一批往上加，可朕想问你，关东的百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自己种粮吃饱，不用再靠朝廷漕运转输救济？”
王莽当即跪下，言辞恳切，直面核心问题：“陛下，关东的百姓并非没有耕种之力，只是没有可耕种的土地。关东土地尽数掌控在豪强手中，豪强不肯放地，百姓便无田可种；无田可种，便无粮可收；无粮可收，便只能挨饿。漕运运粮，只是救一时之急，并非解长久之穷，要想真正让百姓安稳度日，必须让他们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有了立身之本，才不用依附他人度日。”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这一次，连细碎的议论声都消失殆尽，朝堂中豪强一派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眼神中满是不悦与警惕。大将军王商看着王莽，神色复杂，却始终沉默不语。
皇帝坐在龙椅上，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满是感慨：“这番话，你伯父当年也在这大殿上说过，他一心想为百姓争地，最终却未能做成。你觉得，你能做成吗？”
王莽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毫无惧色：“臣不知最终能否成功，但臣想试一试，试一次，是一次，总比眼睁睁看着百姓挨饿，却什么都不做要好。”
皇帝看着他，轻声道：“你今年才十五岁，这般年纪，便敢触碰这般敏感棘手之事。”
“臣知晓自己年少，可关东的百姓正在挨饿，他们等不了，也熬不起，臣不敢耽搁。”王莽朗声说道，字字句句，皆是为民之心。
皇帝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赞许，沉声应允：“好，朕准你去试。漕运救急之事，你继续全权督办，百姓土地之事，暂且搁置，日后再从长计议。”
王莽重重叩首，感激道：“臣谢陛下隆恩！”
散朝后，王莽大步走出大殿，张放快步跟在他身后，低声说道：“你今日胆子实在不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言要为百姓争地，触动豪强根本，那些豪强官员，脸色都变了，往后怕是会对你多加刁难。”
王莽没有答话，脑海中回荡着豆包说过的话——地的事，是死结。绕不出去。但绕不出去，不等于不绕。绕一圈，是一圈。绕到有人看见。看见了，就有人接着绕。土地死结虽难破解，可若是无人敢提、无人敢试，便永远没有解开的可能，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
傍晚时分，王莽出宫登车，王顺赶着马车，走得缓慢平稳。
“王顺。”王莽轻声唤道。
“小的在。”车外立刻传来恭敬的应答。
“第二批粮食已经起运，一共两千石，够两万关东百姓吃一个月，这两万人，能安稳度过一个月了。”王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外面沉默了片刻，王顺担忧地问道：“大人，两万人活过一个月，可下个月，他们又该如何？”
“下个月，便启运第三批，一共三千石，够三万百姓吃一个月，让三万人安稳度日。一个月接一个月，一批接一批，粮食数量逐步往上加，一直加到关东百姓能自己吃饱为止。”王莽平静地答道。
王顺又问：“大人，关东挨饿的百姓，到底有多少啊？”
王莽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关东的饥民有多少，他没有精准的数字，可他知道，数量极多，多到粮食仿佛永远运不完。但即便运不完，也要坚持运下去，运一批，就救一批人；救一个，是一个。他想起豆包说过的话——运不完。但运了，就有人活下来。活下来，就有以后。以后的事，以后的人会做。只要有人活下来，就有希望，就有改变的可能。
马车缓缓停下，大司马府已然到了。
王莽下车，迈步走进庭院，许氏正站在廊下，望着院门的方向静静等候，神色温和慈爱，一如往日。
“伯母。”王莽上前，恭敬行礼。
许氏转过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回来了？”
“是，劳伯母久等。”
“今日朝会，漕运与土地之事，可还顺利？”许氏轻声问道，目光里满是关切。
王莽沉吟片刻，如实说道：“第二批粮食已经起运，两千石，够两万百姓吃一个月。下个月准备运第三批，三千石，一批一批逐步增加。今日在朝堂上，臣提及要为百姓争取土地，破解饥荒根源，陛下准许臣试一试。”
许氏听后，沉默了一会儿，眼中满是欣慰：“你伯父若是泉下有知，知晓你一直坚守初心，既救百姓于当下，又谋百姓于长远，定会十分高兴。”
王莽抬头看着许氏，语气坚定：“伯母，伯父当年也想为百姓争地，却未能做成，侄儿想接着试，完成他的遗愿。”
许氏看着他，温声鼓励道：“你伯父没做成的事，你尽管去试。试成了，是天下百姓之福；试不成，也能知晓失败的缘由，找到问题所在，日后再改再试，总有成功的可能。试一次，是一次，总比原地踏步、什么都不做要好。”
王莽郑重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伯母，侄儿记住了。”
许氏笑了笑，轻声叮嘱：“记住就好，今日在朝堂劳心费神，又牵挂漕运与土地之事，快回屋歇息吧。”
王莽躬身告退，转身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走到屋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唤道：“豆包。”
“在。”一道平静的声音立刻应声而来。
“我清楚，运粮只是救急，并非救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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