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求你
银色的光亮铺天盖地的将无惨包裹住，带他回到了逢一死去的这一天。
在这一片血色之中，无惨第一眼就看见了逢一。
他还看见了这段记忆当中的自己，他先是迟疑地靠近，而后听见了逢一的声音——
“大人……我自初次见到大人，便对您生出爱慕了。”
无惨看见自己猛地向后退，就跟他畏惧着逢一似的，重重摔在了地上。
“我还记得那日，您坐在帷边……我一眨眼，屏风上的唐绘蝴蝶仿佛活了过来，将翅尖的金粉簌簌地抖落在您肩头……您是……那么的美丽……是春天见了都要羞惭的……却因为生病，连廊外的春景都赏不了，一想到这里……我心里便疼得发紧。”
逢一说得很慢，他虽然说着疼，嘴角却牵着，扯出一点笑的弧度，好似他说的是什么很令他幸福的事。
“我这样笨拙，只会削竹蜻蜓，为大人守着药炉。我守着药炉时，总忍不住想着，这世上可有神仙吗？若有，就请让这药不苦，让您药到病除吧……后来，大人的病果真好了……”
逢一顿了顿，许久，久到无惨看见自己忍不住上前，查看逢一是不是已经断了气。
“……您开始行走御前，人人称颂您的风华。大人……我本该感到高兴的，可听闻宫中为您赐婚的消息，我的胸口像是被药杵重重捣过，人人都在笑着……我却觉得疼，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
逢一继续说着，忽然间，大口大口的血沫从他的喉间呛涌出来，涌得这么多，从他的心里、从他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胡乱地流淌在他的脸上，骇人之余，就叫人不会去在意他脸上有没有泪了。
“……大人于我，就像天上遥不可及的明月。我知道大人再不需要我为您守着药炉……咳……可我仍是想向您乞求，哪怕只是做一只护院的小犬，我也想常伴大人左右。”
“京中渐渐传起您是恶鬼的谣言……在得知阴阳寮要拿我设局时，我便已决意为您赴死，我虽无用……却也能为大人挡去一些灾祸。”
“但我从不知，这爱慕竟会生出如此可恶的贪心，叫我魔障了似的……临死前只想再看您一眼……虽然我早就明白，大人绝不会回应我的爱慕，而我这样的草芥，更不配入得大人的眼，可是……当我听见您说，我是您不要了的、早就想扔弃的东西时……那一瞬间，我好像就已经死去了。”
逢一一气说完，钉在他胸口的那根暗箭很重，可他的灵魂变得很轻，轻得快要飘出他的身体。
他知晓自己完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他终于可以离开了。
可他都快要离开了，那原本只是远远站在一旁的身影，倏地，宛若穿越了千年的迷雾，飞快地靠近了他，俯下身，伸出双臂，将他揽进了怀里。
逢一在这怀抱中嗅到了浓浓的铁锈气息，掩在一股疏冷的，奇异的皮革香气之下。而他脸颊触及着的，也不是熟悉的冰凉滑腻的京都绸，是一种挺括的、硬铮铮的料子，他来不及疑惑，就被这怀抱冰得细细一颤。
那人冰冷的吻落在逢一的额角，呼唤着逢一，想让逢一再说句什么。
逢一想了想，他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呀，他还能再说些什么呢？何况他太累了，真要说什么的话——
“大人，能为您赴死，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事。只是……真的太痛了……他们逼供的鞭打、刺穿我胸口的这只箭……还有您那句不要我的话，都叫我痛得胆怯了……所以，如果再来一次……我恐怕，再不敢对大人……生出爱慕之心了……”
仿佛一声惊雷乍响在山间，巨石滚落，无情地砸向无惨，这一下砸得很重，因为强大如无惨，都猛地为之一震。
墙壁上的器具跟着掉落，一盏接一盏地碎裂开来，银色的光亮从中挣脱，烟雾一般，轻颤着消散了。
无惨紧抿着唇，盯着沉睡的逢一看了许久，倏地，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讥讽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莫名其妙地说对我心生爱慕，又莫名其妙的说你胆怯了、不敢了，简直可笑！”
“留在我身边的机会，我难道没给过你吗？你作为我的仆人，为我献上忠诚，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无惨冷笑一声，好似随着他的讥讽，心口那几道生锈的钝痛，就随着他的话语吐出去：“还说什么要是再来一次……”
无惨倏地收声，他愤恨地合上逢一的棺椁。
转过身，无惨踩住了一块碎片，被一缕还未消散的银色一裹，他再次被带去了哪里——
春光，池水，落花，似乎一切如旧。
无惨端坐在寝殿内，透过障子门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再次闯进他院子里的身影。
他看见逢一脱下木屐，将裤脚挽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然后踏入池水中。
春日的池水依然冰凉，逢一低呼了一声，脚趾蜷缩着，池水溅起圈圈涟漪。他弯下腰，细麻布的衵衣下摆因动作而微微上提，露出一段柔韧的腰身。
他在水中仔细地清洗、打磨着什么。
无惨看着，一种奇异的、缓慢燃烧的耐心取代了当初的烦躁。他甚至能分辨出逢一打磨时，那细微的沙沙声。
他等着逢一朝他走过来。
看在逢一如此忠心的份上，这次，他不会再将竹蜻蜓摔坏了，他会用不至于太温和、但也不算太冷淡的语气，评价一句“虽然粗糙，但也有几分野趣。”——这话，他也已经在心头酝酿过了。
然后……逢一的脚步声靠近了。
无惨甚至能想象出逢一脸上那带着水汽的、明亮的笑容。明明逢一还未走到跟前，无惨的身体微微向前倾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要为了逢一，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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