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柔昌和十年四月二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

“第一名,苏江府,裴知远!”

三遍唱名,声音宏亮,穿透殿宇。

裴知远出列,于御道中央跪地行大礼。

起身时,内侍捧上绯红色状元袍与玉带。

触手质地精良,分量沉重。

这一身绯红,从此便不仅是荣耀,更是千钧之责。

唱名毕,礼乐稍歇。

昌和帝一身明黄龙袍端于御座,威严目光扫过台下一众新科进士,缓缓开口。

对探花榜眼二人各有简短勉励,言辞精要,不失天威。

二人谢恩后,昌和帝又将目光落向裴知远。

“裴知远。”

“学生在。”裴知远躬身行礼。

“汝殿试那篇文章,朕看了三遍。”

“‘错时均役、以商补浚’,非河工亲历、深知其弊者不能言。”

“‘日给米一升五合,盐菜钱五文’,数目虽小,能见术数精算及恤民之心。”

“条陈切实,数据详明,汝之实务才具,不负朕之所望。”

此言一出,殿前众臣骚动。

圣上于传胪大典,当众如此称赞一位新科状元的策论,可是头一遭。

绝称得上“隆恩”二字。

没等他们平复心情,只见昌和帝略一思索,朗声定夺。

“翰林院修撰,乃尔等状元例授之职。”

“然朕既知汝熟谙水利河工,便不必拘于清贵衙门,徒耗时光。”

“即日起,除翰林院修撰本职外,朕特许你兼观政工部水利司。”

“协理谢爱卿,处理水利河道相关奏章文疏。”

“朕要看看,你殿试献上的治河策,能否化为现世实效。”

要知工部观政,丞相直属,可谓天恩浩荡。

“微臣,裴知远,谢主隆恩!定当竭尽驽能,不负圣望!”

裴知远难抑心中澎湃,再次深深叩首。

“免礼平身。”昌和帝颔首,视线转向众人。

接下来,传胪大典仪式继续进行,可一众大臣已没了观礼的心思。

昌和帝那般破格超拔,让殿中百官,都存了小心思。

尤其是几位阁老,眼观鼻,鼻观心,彼此对视,心中了然。

‘陛下这是要立一个“学以致用、重视实务”的标杆。’

百官之首的谢行舟,全程没有任何表情,昌和帝的心思,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但立于昌和帝身旁的几位皇子,反应却十分微妙。

二皇子微抿唇角,目光状似不经意在裴知远身上掠过。

三皇子捏着一串檀木珠,在袖中轻轻捻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四皇子满面笑容,丝毫不掩饰眼中对裴知远的兴趣。

“礼成!”礼官高喝一声,“金榜出,新科进士随榜出宫,游街示庆!”

裴知远身披绯袍,翻身上马。

众人的目光,皆汇聚在他身上。

辰时,御街游城。

裴知远行于最前,那一身鲜亮夺目的红,宛若朱砂点青竹。

于这满城锦绣煊赫中,破出一道端方儒雅的气韵。

欢呼声浪如潮水般涌来,鲜花彩帛漫天飞舞。

行经汇仙楼时,他迫不及待于马上抬首,看向二楼那扇熟悉的窗口。

‘夫人在,夫人果然在。’

云玉瑶正笑盈盈与他对视,眸澈唇朱,环佩叮当。

两人目光于喧嚷人潮上空相接。

裴知远于鞍上,朝那个方向,拱手,欠身。

无声却郑重的致意。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万千感激,尽在其中。

旋即,汹涌的欢呼与花雨将这一瞬的默契彻底吞没。

花瓣飘摇中,云玉瑶的注意被【万界书】的异像吸引。

「啊,家人们谁懂啊,我磕死了!」

「状元!游街了!这画面感!」

「马上这一拜,他什么都明白。」

「女主就站在那儿,一切尽在掌握。」

「绯袍白马,漫天花雨。名场面啊!」

「家人们谁懂啊,我看好的蛾子成状元了!」

「裴知远这么快就有妈粉了?」

「庆祝裴知远成为状元郎,来来来,打赏刷起来!」

此言一出,书页之上光华流转,各色异象纷呈。

有点点荧光如星雨洒落;

有铁甲大炮轰然作响;

更有流光溢彩的奇物如蝶翩跹。

众仙慷慨打赏,汇成一片热闹非凡的“诸天道贺”之景。

云玉瑶立于窗后,扫过书页上那些鲜活跳脱的贺词与炫目特效。

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弯。

‘诸位书仙,倒是比这满街百姓,更似在过节。’

她目光重新投向楼下那渐行渐远的绯红身影,心中一片澄明。

这御街风光,于她而言,并非终点,而是另一盘棋局,真正重要的开局。

热闹的游街庆典结束了,众进士齐聚琼林宴。

宴席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裴知远于人群中,周旋应对,言辞谦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那身耀眼的绯红与御前特简的恩遇,早使他成为宴上最受瞩目的焦点。

不断有人举杯上前。

户部员外郎笑道:

“裴大人深谙术数经济,日后同朝为官,还请多多指点。”

某勋贵子弟则凑近招揽。

“谢相颇得圣心,裴兄在其身边,正是大展宏图之时,家父……”

几位同科进士,只道“钦佩大人才学”“裴兄乃本届翘楚”。

敬酒时将杯沿压得极低,姿态恭维。

裴知远皆以“小可初入朝堂,见识浅薄,全赖陛下隆恩与诸位大人提携”等语谨慎应对。

既不过分热络,亦不失了礼数。

参加宴会之前,云玉瑶就与他深谈过。

琼林宴上,这些酒盏背后,是各方势力敏锐的触角。

自己这个骤然跃升的新贵,需得明哲保身,莫要辜负陛下所望。

然真正面对此情此景,他不由感叹‘夫人高见,这些人当真难缠。’

整场宴席下来,只觉自己的脸颊都要笑僵了。

好不容易借更衣脱身,刚行至无人处醒酒。

一位身着低调鸦青色内侍服、气质却不同于寻常宦者的少年。

悄然行至裴知远身侧,声音平缓而不尖锐。

“裴大人,谢相请散宴后一见。”

月上柳上头,人约外书房。

谢行舟依旧端坐案后,湛蓝常衫。

案上摊开两份试卷:春闱墨卷,殿试朱卷。

“坐。”

裴知远依言行礼落座。

谢行舟指尖轻点墨卷:

“此文,典据详实,文采斐然。”

“然论及实务,多依推演,稍欠地气。”

手指移至朱卷,停顿片刻,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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