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为什么要恐惧?」
安萨尔陷入沉思。
丝线的反馈通过精神域精准地达到心底,绝不会产生分毫偏差,卡托努斯的情绪如此明晰,令他不禁产生了一个更荒谬的猜测……
安萨尔忍不住恶劣地想。
这枚银片背面,这个既不属于卡托努斯、又不代表雄虫的名字,藏着无与伦比的、足够令军雌为之恐惧战栗、担惊受怕的秘密。
——而秘密,就是该被暴力撕开,公之于众的。
他晃了晃手中的银片,吸引卡托努斯的目光,率先道:
“卡托努斯,我对军雌的习俗了解不多,据我所知,虫族的已婚士兵通常会将雄虫的名字刻在士兵标志的背面,而你,恰好是有雄虫的,对吗?”
“他叫什么来着?就是被我炸成碎块的那个。”
“亚德……”
“不是!!”
卡托努斯忽然仰起脸,大声又急切地否定:“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承认过那桩婚约,是瓦拉谢家擅自定下的,我,我反抗过。”
“我知道,听说,你削断了那虫子的尾钩?”
卡托努斯显然惊讶于安萨尔会知道他的事,慢吞吞地点了头。
“哦,所以,你是说这里的名字不是雄虫的。”
安萨尔锐利的目光睨向卡托努斯:“那,是什么?”
卡托努斯脸上霎时血色尽褪,嘴唇嗫嚅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难以言说的犹疑、担忧和恐惧席卷了这具军雌的躯壳,他的桔瞳水润,受尽煎熬的泪几乎要满溢而出。
安萨尔没有继续逼问,而是留给卡托努斯思考与挣扎的缄默,可这举动无疑放大了他问句的压迫感,仿佛要将对方的秘密从每一个骨缝里榨出来。
卡托努斯逐渐变得绝望。
「不要试图挑战人类对异族的接纳底线,这只会令虫粉身碎骨。」
「没有一个人类会愿意接受敌**雌的倾慕,瞧,就算是安萨尔,从始至终,不也只是将他当成仆人、战俘、奴.隶来看待吗。」
这是他一早认定、又在其后多年的自我强化中确证的道理。
绝不能……
不能沦落到被厌弃的结局,那会比死亡更令卡托努斯无法接受。
卡托努斯紧紧地、抓住救命稻草般盯着安萨尔,然而,回以他的只是皇子冷淡的、审视的目光。
几分钟后,他无能为力地跪在地板上,在指挥室光屏运转的背景音中,苦涩
地垂下头颅:“是……是我的雌父。
“……
安萨尔眉梢挑起的弧度倏然落下,面无表情地向军雌刺出刀似的视线。
丝线传递的空间情绪场如此清晰,浑浊的、被军雌占领的涡旋里,透出无可辩驳的、谎言的颜色。
那样浓郁的、欺骗的味道,瞬间激怒了安萨尔。
他似乎记得,自己对这只该死的军雌强调的第一条原则,就是坦诚。
他眉峰平直,面部的每一丝线条都刚硬锋利,浅褐色瞳孔闪烁着冰冷的笑意,道: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更改你的答案。
“……
卡托努斯毛骨悚然,军雌与生俱来的本能令他感到相当不妙,他能察觉出安萨尔在生气,可是,对方在气什么呢?
他总是搞不懂人类的情绪,就像在荒星的地窟里一样,看到那枚银片,安萨尔也是忽然就粗暴地打开他,甚至容不得他多思考一下为什么。
他如此愚笨,冥顽不灵,所以才只能一辈子追着对方的背影,拼尽全力依旧毫无用处,得不到一方立足之地。
他委屈地咽了一下,“是,是雌父……我为了哀悼他们,刻的名字。
安萨尔:“……
许久的沉默。
久到安萨尔觉得比自己在皇室公墓的默哀环节里消耗的时间都要长。
英俊的皇子殿下靠在办公桌边,注视着跪在地上黯然神伤的卡托努斯,暴虐的念头从丝线末端一个个渗出。
咬断他,撕碎他,撑爆他,灌满他,什么狗屁教养都**吧,如果不堵住对方那张满是谎言的嘴,他是不会学乖的,军雌毕竟是敢往脑袋上开枪的东西,就是这样一种需要反复教育的生物,又因为很耐用,足够人类使劲浑身解数,动用无数手段。
恶毒的念头拉扯着安萨尔的心脏,以至于他出口的话额外讥诮。
“你有几个雌父。
卡托努斯一缩脖子:“两个。
“哦,那为什么只刻一个,是另一个不喜欢吗?安萨尔一哂。
“……
卡托努斯哑口无言。
安萨尔:“卡托努斯,我应当告诉过你,你必须对我坦诚。
卡托努斯一怔,陡然,一种恐怖的预感攫住他,令他耳膜轰轰。
果然,下一秒,安萨尔说出了他虫生最恐惧的话。
“我也强调过,如果你敢有任何不实和欺瞒,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你
好像根本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安萨尔垂着眸,神情残忍又冷淡,将银片的链条从手指上摘下,微微一甩,掷到了卡托努斯脸上。
坚硬的、被人类的体温捂热的银片砸在卡托努斯的眉骨,磕出少许痕迹,这一下不重,却把卡托努斯砸懵了。
他定定地跪在原地,眼瞳颤抖,一瞬不瞬地跟随着人类的身影,手掌抬起,试图去拽对方的袖子。
“不……
然而,安萨尔避开了。
他起身,不愿再看到卡托努斯一般,与军雌擦身而过,离开指挥室前,撂下一句冷酷的话音。
“出去,今天别让我再看见你。
——
被银片砸中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像是从皮肉一直烧到心里,令他的骨骼成了焦灰。
可卡托努斯知道,军雌的耐痛能力很强,高密度的肌肉令他们能忍受最用力的鞭.笞,他本不该如此疼痛,痛到想要蜷缩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在地板上跪了多久,幕天的星海依旧浩瀚深邃,他的膝盖充血,毫无知觉,脊背发疼,像一具彻底焊在舰板上的标本,抽空了灵魂,凝固住血肉,成为漂亮的空壳。
视线不自觉地垂落,凝固在地上的银片,朝向卡托努斯的那面刚好是背面,被他一遍遍用牙齿咬出来的,难看极了。
他不止一次觉得,这样的虫啮纹,其实根本配不上皇子的名讳。
他眨了一下眼,忽然,一滴硕大的泪砸了上去。
属于安萨尔的名字立即模糊不清,面目全非。
他怔然地瞪大眼睛,很快,一连串豆大的雨便落在舰板上,它们密集排列,纷纷映出军雌水泪交织的脸。
卡托努斯再也忍受不了了,双掌猛地按在地上,勉力支撑自己的身体,脊背崩溃地颤动。
对方临走时留下的话不断在他脑海盘旋,如同魔咒,一遍又一遍,剥离着他的情绪,他的骨血,他的心。
他不受控制地哽咽,由于情绪逼近极限,在无法排遣的绝望重压下,他的精神海开始震荡,鞘翅从背后的骨缝里伸出,手臂生长出甲鞘,颈侧覆上虫纹,离人类的构造越来越远。
忽然,门传来一声滑动音,某个哼着小曲的机械小车开了进来。
它吧嗒吧嗒地滚动履带,稍显滑稽的机械音成了指挥室唯一的声源。
腾图挥舞着小扫帚,正准备开心地为安萨尔打扫办公室,突然,一只满是
漆黑虫甲的爪子从桌子后伸了出来,一把将它提了起来。
“哔哔哔——”
腾图惊恐地发出谩骂,像一只被虏的羔羊,拼命旋转小车的车轮,视觉眼一闪,对上军雌恐怖的、歇斯底里的桔色复眼。
“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救命有虫杀机了——”
“闭嘴。”
卡托努斯的声音几乎已经没了人类的腔调,白森森的尖牙鼓出虫鸣,他爪子一捏,尖利的甲鞘凿进小车的外皮,离其中的能源枢只剩一公分。
腾图:“你要干什么!这可是我最心爱的小车,不许你吃它啊啊啊——”
卡托努斯拼命上下摇晃,腾图谴责的声音变成了一道凄惨的波浪。
“殿下的书在哪。”卡托努斯压抑着喉咙,低吼。
“什么?你——”
“在哪?!!!!”卡托努斯大吼。
腾图:“啊啊啊别晃了要吐了我说我说,在右面反光柜的架子上有……”
啪嗒。
卡托努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抓起地上的银片,冲到了柜前,并把腾图随手扔到了地上,恰好砸中了关机键。
腾图抓狂:“唉我去你——哔。”
它红豆大的视觉眼在无法传达的怒气中熄灭了。
——
罗辛战战兢兢地坐在和谈长桌的座位上,眼观鼻鼻观心,静听安萨尔将虫族的和谈代表杀得片甲不留。
“人类,阿萨努比星是我族重要的边境星带,囊括三条路线,要这个价格……”
安萨尔:“三条废弃的虫堡途经地也敢拿出来要挟?我只给你这个价,过时不候。”
虫族代表:“……”
“人类,有关索贝勒卡和兰普斯的药物出产,我们应当划定三条而不是四条……”
安萨尔:“可以,那就把你们提到的第五页清单全部划掉。”
虫族代表:“……”
“人类,之前提到的贸易试验星的备选星球,我方认为乐亚星的条件不适合……”
安萨尔眉心一竖,把笔拍在长桌上,一字一顿:“那你觉得哪适合,把贸易区建在你脑门上怎么样?”
虫族代表:“……”
他用标准的虫族俚语骂了一声混蛋,然后用星际交往语道:“好吧,就按您的意思来。”
散会时,虫族代表们聚在一起,大声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吐槽今天的人类代表简直就像吃了枪药,咄咄逼虫得很。
罗辛收好东西,跟在安萨尔身后,只见独揽大胜的皇子周身缭绕着散不去的火气,大步流星,穿过和谈会场,回到前往梭星舰的舰船。
上了船,安萨尔往座位上一靠,光脑上跳出无数汇报文件,以及腾图的小窗消息。
腾图:“殿下,卡托努斯这只坏虫他……”
安萨尔神情冷淡,手指一划,将腾图静了音。
腾图:“???”
他脸色冷冷,目光沉凝,开始批阅今天的政务。
和谈已接近尾声,初步选定的贸易试验星有三颗,三星连线的总光年数占据人类与虫族接壤边境线的七分之一,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安全领域,很快,梭星舰将开拔回朝,和谈的协议与条款文件会飞遍大街小巷,到那时,如果向民众展现新的成果,就是更重要的难题了。
政务还没批完,使团便回到了梭星舰,安萨尔先带众人开了个会,梳理近日来和谈的内容,接近深夜,才结束一天的工作。
在三层舰板的休息大厅,厨房准备了夜宵,由于即将返回人类境内,工程部白天一直在加班加点确认舰群状态,其他部门也没得闲。
凌晨,几乎半艘舰的士兵都在休息大厅碰了头,换班的换班,吃饭的吃饭,安萨尔坐在开阔的舷镜旁面无表情地用餐,他对面的罗辛早就吃完了,正拄着下巴刷星网。
等了半晌,罗辛打了个呵欠,无奈道:“殿下,您非要一粒青豆一粒青豆地吃吗?”
“你对我吃饭的方式有意见?”安萨尔咀嚼着,叉子才盘底重重磕了一下。
天啊,真是毫无皇室礼仪的做法。
罗辛在心里打趣,嘴上恭敬:“没有,一点都没,只不过您能吃快点吗,我赶着去睡觉。”
“你去睡吧。”安萨尔挖了一口土豆泥,郁气像凝固的岩浆,在眼眶下的阴影里流动。
“您这么说,我反倒更不敢了。”
安萨尔不置一词,只顾着把土豆泥从瓷碗里一遍遍挖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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