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到陈仓，是五月下旬。
陈仓在渭水北岸，城不大，城南就是山。故道从山里出来，出口在陈仓西南二十里，是一道峡口，两边是石壁，中间有一条道。
章邯到的第三日，去峡口看了一回，然后在峡口外头扎了营，营墙对着峡口，离峡口一里半。
郿、周至、杜南三处谷口的亭，是六月里设齐的。一口一亭，每亭十人，亭上有鼓，有烽。汉中那边逃出来的人，先在亭上问籍，关中的遣回家，关东的著籍，送到陈仓。
到七月底，陈仓著了籍的关东人有四百多个。章邯把他们编成一营，放在城里修墙。每日一早，城里就是他们的声音，打夯的号子，喊的是关东的调子。
他手里的兵，废丘带出来的两千，还是雍王的时候雍国诸县新征的六千，加上大王拨来的那一千骑。一千骑的军侯是上郡人，姓公孙，每日傍晚会遣一骑往东去，报一日的事。
章邯知道那一骑是往哪里去的。他没有问过，公孙军侯也没有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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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故道口的烽起了一道，隔了一刻钟，又是一道。
章邯在营里看见了，让人去点兵。点完的时候，亭上的人已经跑到了营门口。
“汉兵出谷了。前头是骑，后头是步卒，看不见尾。”
“打的什么旗。”
“樊。”
章邯点了一下头。
汉兵的前军在午后到了峡口。骑兵先出来，出了峡口，看见前头一里半有一道营墙，墙后头都是人，停住了。之后后头的步卒挤上来，把峡口里挤满了。
章邯在营墙上看着。
“放他们出来。”他说。
“放多少。”公孙军侯问。
“外面这一片地，站得下多少，放多少。”
汉兵一点一点从峡口里出来，排开列阵。阵型一齐，前头的骑兵就开始往营墙这边冲锋。
秦这边，营墙上的弩一齐放。
章邯站在墙上，没有动。八月的日头晒在甲上，汗从鬓角流进领口，他的膝盖站久了发酸，这几年都是这样。
冲在前头的汉骑倒了一片，后头的停住，往回退，退到峡口，又被峡口里往外挤的人堵住。
汉兵在峡口外头攻了一日，营墙还没有破。
天黑的时候，章邯把公孙军侯叫来。
“你那一千骑，今夜出营，往西绕，绕到峡口北边那道坡后头。明日辰时，他们再攻营墙，你从坡后头下来，打峡口。”
“打峡口？”
“然，打峡口。不打外头的人，打峡口里还没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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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辰时，汉兵又攻营墙。攻到半个时辰，峡口北边的坡上下来了一千骑。
峡口里的汉兵挤成一条，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公孙领的骑兵从侧面撞进去，峡口外头攻营墙的汉兵回头看，看见身后峡口乱了，就往回跑。营墙上的弩追着他们射。
那一日汉兵退回了峡口里。
初八、初九，汉兵又试了两回，一回比一回来的人少。
初十，亭上报，峡口里的汉兵往回撤了，撤出去十几里，在谷里扎了营，不走也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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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日，峡口里出来了一辆车。
一辆车，车上插着一面白旗。赶车的是个小童，车上坐着一个老人，六十来岁，身子胖，须发都白了，一路上东张西望，像是出来看景的。
车在营墙外头停下。老人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衣裳，仰着头喊：
“高阳郦食其，奉汉王之命，求见雍王。”
营墙上没有人应。
老人又喊了一遍，这一回把“雍王”两个字喊得更响了。
章邯让人开了营门。
郦食其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圈营里，然后看章邯。他没有拜，长揖了一下。
“雍王。”
“没有雍王。”章邯说，“少府章邯。”
郦食其愣了一下，笑了。
“少府。好，少府。少府这里，有酒没有啊。”
章邯让人拿酒来。
郦食其喝了一碗，又自己倒了一碗。
“汉王让我来，是替少府可惜。”
章邯没有说话。
“少府在关中，多少人恨少府。”郦食其说，“新安那二十万，是少府带出去的。这个账，关中人记在谁头上，少府知道。”
章邯端着碗，碗里的酒没有动。
“少府的谳，我在南郑听人念过。”郦食其说，“待决，就是等她来决。少府在这里替她守故道，守得再好，谳还是那一行字。她哪一日要决，少府是生是死，全在她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往前倾了一点。
“少府在棘原，已经等过一回咸阳的信了。”
章邯看着他。
那是二世三年的事。章邯在棘原，被项羽压着打，打了半年，打不动了，遣长史司马欣回咸阳请示。司马欣在司马门外等了三日，赵高不见他。司马欣看出来了，连夜从别的路逃回棘原，赵高果然派人追杀，没有追上。司马欣回到营里，跟章邯只说了一句话，赵高在里头用事，将军打赢了，赵高嫉妒你的功，打输了，免不了一死。
“那次等的是赵高。”郦食其说，“这次等的是她。少府怎么知道，这次就不一样。”
章邯没有答。
他把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
屋里很久没有声音。外头城里，修墙的那四百个关东人在打夯，号子一声一声传进来。
郦食其也不说话了，一碗一碗地喝酒，喝到第三碗，从袖里取出一卷书，放在案上。
“汉王的书。汉王说了，少府来，雍王照旧。关中，汉王与少府分。”
章邯看着那卷书。书是封着的，封泥上压着印。
他伸手拿过来，没有拆，搁在案角上。
“汉王那边，”他说，“有多少人。”
郦食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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