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佑十七年,京畿北地大雪,天寒地冻,城郊多有农屋被厚雪压塌,哀嚎遍野。

圣上命兵马司和巡捕营出城救灾,任应琤应召离京,侯府老夫人林氏担忧地几日未睡好,因着庄子上雪灾屋塌之事发落了好几名管事。

府中侍女小厮这几日侍候地小心翼翼,生怕触怒林氏。

长勇侯府老夫人居住的寿康院落针可闻,青黛听到院外传来的争执声,飞速看了眼林氏,见她未醒,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快步行至院外,青黛低声斥道:“什么事吵闹,扰到夫人,你们都得不了好,少不了一顿板子!”

那侍女脸上还有些红痕,哭着爬过来,“求夫人救救我们娘子吧,娘子病重,高烧不退,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青黛认出这个婢女,是归意斋的青朴,那位主子的事棘手得很,几位大丫鬟都是能避则避。

前几日胡管家还与这位有些冲突。

暗道自己今日运势不好,青黛示意在旁的婆子将人扶起来,“这点子小事,犯不着到夫人面前,王婆子,你随她去看看便是。”

王婆子会些药理,平日也会制些丸药分给后院,但真要如医者般望闻问切,她是不行的。

王婆子心道不好,明白主屋的意思,自己成了筏子,若是这苏小姐不好了,自己在这侯府怕也待不了了。

可她也不敢下青黛的脸面,只能讷讷道:“带奴婢去看看吧。”

青朴不知这些,如抓住救命稻草,搀着王婆子飞快往归意斋赶去。

苏奈期因何病重,还得从这洋洋洒洒盖满京畿的雪说起。

长勇侯府中每位主子用炭都有份例,归意斋虽地位尴尬,但也是正经的主子,平常日子都不会克扣。

谁料京畿大雪,府中的炭一下变得紧俏起来,侯府的管家是林氏从娘家带来的家生子,名唤胡成业,自然是先紧着主屋和大小姐。

归意斋取得炭便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劣质。红箩炭银骨炭往主屋送,归意斋取得便是黑炭,烧起来熏得屋内浓烟滚滚。

感染风寒的苏奈期躺在床上泪流两行,喉咙本如刀割难受,被这浓烟一熏,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

青朴不敢再烧,捂着鼻子将冒着浓烟的炭盆端到屋外去。

看着苏奈期被冻得瑟瑟发抖,青朴一咬牙死乞白赖地堵着胡管家要炭,被他痛斥一通不要脸面,又含沙射影苏氏贪心不足。

青朴脸上带着红痕回到归意斋,苏奈期罩着被子爬起身,她唇色泛白,两颊微陷,仍带着弱柳扶风的美感。

苏奈期拿油纸包雪敷在青朴脸上消肿,咬牙切齿道:“别去求他们,这天再冷还能将我们两冻死在这侯府不成!”

“若真冻死了,天下都要看长勇侯府的笑话!”

当晚,青朴将归意斋所有的被衾抱至正房,两人抱团取暖。

青朴身体好,听屋外一夜的风雪呜咽声也未感到不适,天光还未亮就轻手轻脚起身洒扫。

将院中积雪打扫出一条路,青朴进屋伺候苏奈期洗漱,便看见小姐两腮通红,在她额头一试,温度滚烫。

府中常备些退烧药剂,青朴讨来一剂煎好喂苏奈期吃下,却未见效,第二日小姐甚至呓语起来,“爹,娘,你们来看女儿了……”

青朴在乡野生长,听过濒死之人被已逝亲属接走的故事,她心中大骇,连滚带爬地去主屋求夫人请大夫。

林氏正忧心京郊的儿子,哪里顾得上归意斋这点小事,青黛也不敢拿此事烦她,指了王婆子过去便是。

王婆子被青朴连拉带拽的“搀扶”进归意斋,眼神四处打量一番,这院子虽然雅致,但多处看起来已经荒废,应该是侍奉之人不足的缘故。

又看看正房,除了青朴竟没有其他侍奉主子的丫鬟,院中也只有一个小丫头在熬药,另有两个粗使婆子在干活。

这小丫头一看就是内院家生子,寻这清闲差事来的,捧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火,丝毫不担忧主子的病。

粗使婆子也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着两人进来,扫地的动作丝毫未变。

王婆子一进屋,与屋外一样的冰天寒地,要她说,这苏小姐就是被冻得。

进到内间床榻上,看到苏奈期,心道:好标致的美人。病容给不着粉黛的苏奈期添了几分柔弱,阖目似莲花台上的观音。

她试了试苏奈期额头上的温度,烫的她一惊,“这烧下去怕是不好。”

寻来帕子在温水里一滚拧干,盖在苏奈期额头上,对青朴道:“这帕子要常换,不然苏小姐脑子就要被烧坏了。”

许是青朴含泪惊惧的眼神让王婆子心中一软,她语气变得柔和,“按这方子再去煮药来,喂苏小姐喝下。”

青朴不识字,领了方子就去抓药,王婆子见她走远,双手合十对苏奈期道:“苏小姐苏小姐,我王婆子哪会看什么病,你冤有头债有主,要是去下面了就找夫人去,别找我王婆子呀。”

念叨完,王婆子拔腿就跑,回家包上细软家私,对周围人说恐家中遭灾,要回去看看。

青朴拿着方子去抓药,药铺伙计挠挠头,“这是张清凉解暑汤的方子,现下是冬日,有些药要在夏日才有货。”

青朴知道自己被耍了,拿着药方跑回归意斋,王婆子果然不见了。

再去主屋求老夫人,还未靠近便有护卫格挡住她,“夫人命令,无召不得入内。“

青黛见她终于走了,长舒口气,还好她早有准备,侯爷离家时留下差使府中护卫的令牌给老夫人,言明京中若有异动可调动府中护卫。

青朴回到归意斋,每隔一炷香就给苏奈期换额头上的帕子,她泪水涟涟,带着哭腔道:“小姐,奴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换换帕子,也不知有没有用处。”

“小姐快醒醒吧……”

呜咽声飘出屋外,小丫头周余掏掏耳朵,披上斗篷,散值!

她父亲周环是长勇侯的马夫,原名二狗,这名字还是先前侯爷赐的。母亲张二妮在主屋管夫人厨房,很有脸面。

周余的姐姐是大小姐前的大丫鬟,以后会随大小姐陪嫁至姑爷家。母亲给她寻活计时,周余只有一个要求,清闲。

这府中论清闲谁能比得过归意斋,周余便快乐地当值了,果然每日无所事事。

张二妮捂住周余的手,“冷不冷,快进来,听说归意斋连炭都没有,把你冻着了吧。”

“我烧着火,不冷呢。”

屋中垒着炕,锅里炖着大骨头嘟嘟飘出肉香,萝卜看起来已经软烂,周余咽咽口水,“好香呀。”

“馋猫,快去拿碗。”

周余喝了口汤,喟叹一声,“舒服了。”她又问母亲,“青朴今日去主屋求老夫人,结果王婆子来了,后来她又趁青朴出去抓药偷偷跑走了,老夫人不想管苏小姐吗?”

张二妮在这后宅浸淫多年,自然知道下面人多是揣摩逢迎上意,她道:“老夫人这几年对那位多有忽视,大家都看得到,自然是上行下效。”

张二妮在老夫人教养丫鬟时跟着读过书,说话有几分文绉绉。

周余嘟着嘴,“娘,苏小姐房中虽清闲,但她看起来命不久,你给我找找其他好地方。”

话音未落,有人掀帘进来笑道:“什么好地方?”

周余迎过去,“大姐!”

姐姐周年,行动间气度不凡,俗话说宰相门前四品官,这侯府小姐的大丫鬟若在外头,也像是个官家小姐。

张二妮给她端了碗汤暖手,“你今日可是不当值?”

周年喝了口汤,“大小姐忧心侯爷,正在抄经文,不需要许多人伺候,就放我们出来了。”

张二妮道:“越是这样的时候你就越要忧小姐所忧,不如与大小姐一起抄那经文。”

周年摇首,“不可,老夫人将侯爷看得紧,若是有丫鬟对侯爷生出些心思,我怕是落不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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