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觉得自己还未从湖边醒过来,不然也不会看见眼前这场面。

烛火的暖光被桌案拦出一道阴影,崔照奚抱着个身量娇小的人儿躺在这片阴影中,素色衣袖铺展如云。

他抱的很紧,像是落水之人抱着浮木。

卫衡以为他把死人抱进了怀里,心道这么多年了,公子终于是被蛊毒折磨疯了。

下一刻,却注意到崔照奚怀中的人虽一动不动,脸上却泛着血色。

是昏厥,并不是死了。

画面却更加诡异,他那个不近女色的主人低垂着眼眸,用几乎是迷醉的目光注视着怀中女子。

看见主人这般模样实在不敬,卫衡错开目光,打算先离开书房再思索缘由。

“你闻见了吗?”崔照奚忽然开口。

卫衡脚步一顿,抬眸见崔照奚低头去蹭女子雪白的脖颈,语气中说不出的依恋:“她很香。”

卫衡:“……”

不说他没有闻到,就算他真的闻到香气,也不是他该说的。

“闻不到吗?”崔照奚从怀中摸出云晴的手臂举起来。

那纤细的腕间包扎着素色的布条,看布料是从崔照奚衣上撕下来的。

一点血迹渗出了布料。

卫衡意识到崔照奚让他闻的香可能不是他以为的那个香。

他没有走近,站在原地细细嗅闻了下,只闻到淡薄的血腥气。

“没有,”卫衡道:“云娘子血中竟带香吗,可要请张医师来?”

张医师是侯府的府医。

崔照奚淡淡“嗯”了声,收回云晴带伤的手臂,重新将人箍回臂弯间。

书房门发出轻微声响,卫衡离开了。

崔照奚埋头在女子的颈间,鼻尖一次又一次地轻划过女子颈间薄嫩的皮肤,手臂不住地收紧。

好软。

像是拢着一团晒透的云絮,不止软,还隔着衣料渗过来的暖意。

几乎融为他骨血一部分的疼痛因为这暖意消失不见,只余怀中那带着馨香的温软身体。

他从未有这样宁静舒适的时候,无痛无忧,舒适到心里奇异地升起一股毁坏欲,希望云晴就这样死在他怀中,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他抱的太紧,昏睡中的人皱着眉含糊不清地哼了两声,崔照奚恋恋不舍地松了力道,又在她的脖颈处深吸口气。

卫衡带着张医师敲门而入,崔照奚已经端坐案前,面色冷淡,衣衫整齐,同往日无异,只除了依偎在他怀中昏睡的女子。

张医师本来在房中睡的正香,却被卫衡强行叫醒带了过来,摆着张臭脸为崔照奚诊脉。

半晌,张医师困意全无,惊异道:“蛊毒被压制了?”

崔照奚目光落在怀中的人:“她喂了我她的血。”

张医师来时,卫衡已同他说过云晴血带异香之事,原本他是不信的,只以为崔照奚痛的神志不清了,但现下见蛊毒被压制,不由得信了几分。

“她的血真有异香?”

崔照奚握起她的手腕抬了抬,张医师凑近,什么都没闻到。

头一回遇见这样的异事,张医师免不了谨慎,又凑近了一些去闻。

崔照奚却将她的手腕收了回去。

“真是奇事,”张医师思忖道:“大概是因为你身中蛊毒,所以才能闻到。”

崔照奚将她未带伤的手递过去:“她如何了?”

张医师为云晴诊脉:“不打紧,失血加上受了惊吓,还中了些迷药,好好睡上一觉就是。”

“倒是你,”张医师话锋一转:“她的血虽没有根治蛊毒,却效用明显,我带一些她的血回去入药吧。”

崔照奚道了声“好”,小心解开她腕上缠着的布条,露出那道发簪划出的伤口。

伤口尚未结痂,张医师拿干净的瓷瓶接了些,为云晴重新上药包扎。

收起瓷瓶时,张医师不信邪,又闻了闻,却只闻血腥气。

抬头看见崔照奚将人往怀里带的动作,顿了顿问:“你抱着她,身体也会好受一些吗。”

“嗯。”

·

云晴这一觉睡的很辛苦,梦里总有一条大蛇紧紧缠绕着她,无论她怎么挣扎都动弹不能。

醒来时浑身疲惫,像是根本没睡过一般。

于是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打算继续睡。

几息后,她察觉不对,被子上洇着陌生的香气,浅淡的药香混合着另外她说不上的清润香气。

云晴蓦地睁眼坐起来,最先看见了从床顶垂下的轻薄帷幔。

她的床上并没有帷幔。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拨开帷幔,挂在床侧。

“云娘子,睡醒了。”

云晴怔怔地盯着眼前容止如玉的人,昨夜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一一闪回。

在寝室被迷晕,被绑架到湖边溺水,侥幸逃脱后闯进崔照奚的书房……

云晴倾身,一把扯住崔照奚的衣袖,眼眶泪水无声聚集:“小叔叔,有人要杀我,昨夜有人要杀我,想把我溺死在湖水里,你救救我……”

崔照奚坐在床沿,温声安抚:“别怕,慢慢说,我在这里,没事的。”

云晴哽咽着点头:“就是昨夜,我写完字从书房出来,回房中睡觉,还没走到床边,一只手从我身后伸出来,一下子捂紧我的嘴巴……”

她那水雾横生的眼眸中尽是惊恐,手指死死绞着崔照奚的衣袖,像是抓着救命稻草,语气急促地描述着昨夜发生的事。

她太过害怕了,以至于完全没察觉崔照奚丝毫没在听她说话。

崔照奚入迷地盯着她,从她惊惶的漂亮眼睛,一张一合的柔嫩唇瓣,带着些许红痕的雪白脖颈,到她娇小的身体。

一刻钟前,他还抱着这具温暖柔软的身体躺在床上。

他们的身上还残留着彼此的气息。

云晴一口气说完了,见崔照奚不说话,晃了晃他的衣袖,期期艾艾:“小叔叔,小叔叔。”

崔照奚问道:“你说那人给你下了迷药,那你在湖边是如何醒过来的?”

“我从小就是这样,生病后吃药不怎么管用,被毒蛇毒虫咬了也没事,当时我晕过去了,但是那个人把我头按进湖水里,冰水一下子把我激醒了。”

“原来如此。”崔照奚想起昨夜张医师离开时说过,药毒同源,云晴的血既然能解毒,大概也能解药。

“诶……”云晴想起来:“小叔叔,我昨夜跑进你书房里,看你的样子好像是中毒了,就喂了你一点血,你怎么样了,你昨夜怎么了,是中毒了吗?”

“多亏你救我。”顿了顿,崔照奚又问:“你的血为什么会这样?”

云晴:“不知道,从小就是这样。”

“这件事有其他人知道吗?”

云晴摇头。

“阿凌呢?”

云晴还是摇头。

她从小就知道这件事不能让旁人知晓,幼时云晴还没遇见叶婆婆,在讨饭时,认识了一个叫小八的小乞丐。

小八和她年纪差不多,做人很仗义,会在她饿肚子时分一点吃的给她,所以云晴总愿意跟着他。

他们讨饭的地方背靠一座深山,山上一片水潭附近毒蛇虫蚁尤其多,但那里也长了几株丰硕的枇杷树。

一次两个人实在饿的受不了,小八就怂恿云晴去摘枇杷。

云晴觉得自己再不吃些东西就要饿死了,于是大着胆子去了,不出意外被毒蛇毒虫咬了好几口。

被咬过的伤口肿胀发黑,疼的厉害。

云晴以为自己要死了,想着就算死也不能饿着肚子去死,抱着果子一边啃一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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