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用了很长时间,才真正接受自己已经重新活了一次。
最初那几年,他对时间没有太清晰的感受。婴儿的身体太过脆弱,视线看不远,四肢也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明明保留着足以应对无数战斗的经验,却连从床上翻身都需要耗费力气。这样的落差比失去魂力更令人难以忍受。过去的千仞雪即使在嘉陵关战败,也仍旧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体和尊严,而现在的他却只能躺在一张铺着旧棉布的木床上,饿了需要别人喂养,冷了也要靠一个普通老人替他添柴。
可老杰克从未因为他的安静而觉得省心。相反,白仞越是不哭不闹,老人便越是担忧。他总觉得这个孩子是在亲人离世后受了惊吓,才会安静得不像寻常婴儿。白仞发烧时不肯哭,他便整夜守在床边;白仞醒来后只是沉默地望着屋顶,他又会将人抱起来,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絮絮说许多白仞并不需要听、却不知为何总能记住的话。老杰克会告诉他圣魂村今年收成不错,会告诉他村东哪户人家的鸡又跑进了菜地,也会在夜里认真保证:“你父母虽然不在了,但以后留在我这里,不会有人把你赶走。”
那时白仞尚且无法完整说话,只能安静听着。对于曾经的千仞雪而言,“不会有人把你赶走”原本是一句毫无意义的保证。她生来便拥有六翼天使武魂,是武魂殿最尊贵的继承者,从来只有她决定别人能否留下,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将她驱逐。可在漫长余生之后,她早已失去了那个理所当然属于自己的位置。直到死亡前,她都只是一个隐姓埋名的普通女人,住在偏僻村庄里,没有身份,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归处。
因此,当老杰克这样说时,白仞并没有嘲笑他的天真。他只是抬起尚且柔软无力的手,握住了老人伸来的手指。
老杰克愣了一会儿,脸上的皱纹很快舒展开。他看着怀里的孩子,笑着说:“这才对。你还这么小,不用总像个大人似的。”
白仞没有松开手,却在心里想,他本来就曾经是个大人,甚至活过比老杰克更漫长的一生。只是这些事不可能有人相信,也不该让任何人知道。他不再是千仞雪,至少在这个时代不是。曾经属于天使神继承者的身份、荣光与失败,如今都像沉在灵魂深处的旧梦,只有偶尔闪过的金色光影提醒他,那些过去并非虚构。
他的新名字是白仞。
老杰克说,这个名字写在远方亲戚送来的信中。白仞并不知道死神究竟如何修改了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只知道在所有人眼里,他的来历都足够合理:老杰克一支多年没有联系的亲戚遭遇变故,只剩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于是托人将他送来圣魂村。送信的人没有留下可以继续查问的线索,村里人也无意深究。对于生活在边远村庄的普通人而言,收养一个亲缘已经十分疏远的遗孤虽然麻烦,却称不上离奇。
这个时代已经有一个千仞雪。她或许正在武魂城中长大,拥有属于她的血脉、身份和被人见证的过去。白仞已经用那个名字活过一生,也亲眼看着那段人生走到尽头。他无法判断自己如今究竟算是重生之人,还是从未来遗留下来的一缕亡魂,却很清楚“千仞雪”已经不再属于现在的他。
所以老杰克第一次叫出白仞时,他接受了这个名字。
真正让村里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个孩子本身。白仞长得不像圣魂村里任何一户人家的孩子。他的头发是很浅的淡金色,发丝细软,年幼时垂在脸侧,阳光照过时才会显出一层浅淡光泽;到了阴影里,那点金色便会冷下去,远远望着近似蒙了一层薄霜。老杰克不擅长替孩子整理头发,通常只在发梢长得碍事时简单剪短,因此白仞的头发常常贴着耳侧与后颈自然垂落,风一吹便显得有些凌乱。
他的眼睛同样带着浅金,却与千仞雪记忆中那种明亮而神圣的颜色不同。瞳孔边缘混着一层冷灰,使目光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沉静。五官尚未长开,眉眼间已经能找到几分属于前世的痕迹,尤其是垂眼思考与抬眸看人时,偶尔会让白仞想起供奉殿中映照过千仞雪的镜子。鼻梁、下颌与身体骨架却沿着另一种方向生长,清楚表明这是一副属于男孩的身体。
白仞第一次从水盆中认真看清自己的脸时,盯着那道倒影看了很久。
那张脸与千仞雪相似,却无法真正重合。水中的孩子肤色偏白,肩膀狭窄,手脚也比同龄人更显纤细。前世那种由六翼天使武魂与长期身居高位养出的耀眼感已经消失,留下的是一种安静而疏离的冷色。若只看容貌,他大概会被人称作漂亮;可一旦对上那双眼睛,便很难将他当成一个真正不知世事的幼童。
白仞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落入水中,扩散的波纹很快将熟悉与陌生的轮廓一同打碎。
村里的妇人见到他时,大多会先夸一句长得好看,随后又因为他过于安静的反应渐渐收住话头。也有人背着老杰克议论,说这孩子生得精致,性子却冷清得不像是能在普通村子里养出来的。
老杰克听见过一次,当场便沉下脸来。他平日很少真正对村民发火,那天却毫不客气地说道:“他失了亲人以后性子安静,碍着你们什么了?再让我听见谁拿一个孩子说怪话,以后村里的事也别来找我。”
那时白仞已经能够独自行走。他站在院门旁,怀里抱着老人让他收好的粮袋,将那番话从头到尾听了进去。等村民讪讪离开,他才走到老杰克身边,仰头问道:“为什么生气?”
老杰克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拍去衣袖和膝盖上的灰,语气里仍残留着方才的恼怒:“因为他们乱说话。你不过是话少一些,哪里就成了什么怪孩子?”
白仞垂眼看向自己的手。孩童的手掌很小,手指也还没有完全长开,怎么看都与千仞雪曾经握过天使圣剑的手毫无关系。可这具身体里装着一个从未来死亡后回到过去的灵魂,也藏着死神留下的力量与始终徘徊在梦境边缘的黑影。他与圣魂村的其他孩子之间也隔着一段距离。
“他们也不算说错。”白仞说道。
老杰克显然没将这句过分成熟的话往深处想。他抬手揉了揉白仞的头发,将原本顺着脸侧垂落的淡金发丝弄得乱七八糟,嘴里还在念叨:“每个人本来就不一样。村东头那个三岁还不会自己穿衣服,村西头那个一天能问八十个为什么,你不过是不爱说话。再说了,你在我这里长大,就是圣魂村的孩子。”
白仞原本想躲,身体却在那只手落下时停住了。
粗糙的掌心擦过发顶,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那触感与记忆中截然不同,却让某些已经沉入深处的画面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隐约看见高大的金色殿门,落满日光的石阶,以及一只从宽大衣袖中伸出的手。年幼的千仞雪或许刚从修炼场回来,也可能因为某件已经记不清的小事独自生着闷气。那个人站在她面前,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金发,掌心落在头顶时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白仞已经想不起当时说过什么。记忆里的面容也隔着一层朦胧金光,只剩下低沉而温和的声音,以及衣袍间熟悉的气息。那大概是很久以前的千道流。那时天使神位、武魂殿的未来与必须完成的责任尚未真正压到她身上,她仍只是一个会被祖父牵着手走过供奉殿长廊的孩子。
画面出现得很短,很快便随着老杰克收回手而散去。白仞抬头看着眼前的老人。老杰克身上没有神圣的魂力,也没有足以震慑大陆的修为,衣服袖口还沾着方才搬粮食时蹭上的灰。他正皱着眉替白仞理顺被自己弄乱的头发,动作笨拙,理了几次反而更加凌乱。
“别这么看着我。”老杰克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说道,“头发乱了再梳就是。粮袋先放回去,等会儿还要吃饭。”
白仞抱着粮袋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千道流已经在遥远的未来为开启天使神位的传承而死。这个时代的他仍然活在武魂城中,陪伴在另一个千仞雪身边。那段属于祖孙二人的过去与未来,都不再属于如今的白仞。
老杰克已经转身向院里走去,走出几步后发现他没有跟上,又回头喊了一声:“白仞?”
白仞从短暂的失神中清醒,抬脚跟了过去,低低应了一声:“来了。”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第一次没有那么陌生。
从那以后,他开始在能力范围内帮老人做一些事情。最初只是将晒好的豆子分开,后来能搬动小木箱,便帮忙整理村里送来的账目和粮食。老杰克不止一次惊讶于他的记性,觉得这孩子聪明得不像话,却又怕他太早懂事,总想将他赶去和同龄孩子一起玩。白仞对此始终缺乏兴趣。他已经经历过完整的一生,实在无法像真正的幼童一样在泥地里追逐,也不觉得那些争抢木剑和糖块的游戏有何意义。
但圣魂村还有另一个同样不太像孩子的人。白仞很早便知道唐三的存在。他们年龄相近,唐三只比他早出生几个月,也同样在圣魂村长大。两人幼年时当然见过,只是那时都还不会走路,更谈不上真正认识。后来唐三大多待在唐昊的铁匠铺附近,白仞则跟随老杰克生活,两家的位置不算近,加上两人都不是主动寻找玩伴的性格,因此很长时间里,他们只是知道村里有这样一个人。
唐三这个名字,却总能让白仞产生难以解释的反应。
有时只是老杰克在饭桌上抱怨唐昊:“那个酒鬼又一整天没出门,小三那么小,还得自己照顾他。”白仞原本正在低头吃饭,听见“小三”两个字时,指尖便会出现极短暂的僵硬。另一些时候,他会在梦中看见蓝金色的光,或是一柄被暗红气息缠绕的长剑。光影中的人始终没有清晰面容,白仞却本能知道,那个人与唐三有关。
这使他对那个素未深交的孩子抱有一种复杂的警惕。千仞雪输给过唐三,这是他仍然记得的事实。可她为什么会在临死前仍旧想起唐三,又为什么会在死神提到让她回到唐三出生的时代时选择接受,相关记忆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生生挖去。白仞能够记得战斗,记得武魂殿覆灭,也记得那个人最终站在大陆力量顶端,却记不起最不应该遗忘的感情。
这种缺失让他不安。比起单纯忘记,白仞更讨厌明知那里存在什么,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每当唐三的名字出现,他的灵魂都会先于理智产生反应,有时是敌意,有时是不甘,偶尔还会出现一种让他更加无法理解的柔软。那些彼此矛盾的情绪被强行塞在同一个名字里,令他下意识想要远离。
死亡残影也是从那时开始变得清晰。白仞三岁那年,曾在冬夜里察觉自己的影子出现异常。那并不是梦。他坐在床上,清楚看见月光下的黑影比平时拉长了一截,边缘如同被水浸开的墨迹,朝着窗外无声蔓延。可当白仞低头看去时,那道影子又骤然缩回了他的脚下,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白仞没有告诉老杰克。
白仞无法确定它究竟想前往哪里。那一晚老杰克刚在睡前提过唐家的孩子,可村中还有许多房屋分布在同一个方向。他只能确认,每当自己的注意真正落到唐三身上时,脚下的阴影便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醒来,却始终没有显露明确的意图。
那些影子并未直接伤害他,也从未真正脱离他的影子,因此白仞起初认为,只要自己不主动接近唐三,不为那些异常提供更加明确的方向,事情便不会继续恶化。
可老杰克没有给他一直保持距离的机会。
四岁那年,老杰克却把一只装着新米、蔬菜和两个鸡蛋的竹篮推到他面前,让他送去唐家。白仞看了一眼老人站得稳当的双腿,问他为何不自己去。老杰克起先还说腿疼,被拆穿后索性承认就是想让两个孩子见见面:“一个村子总共这么大,你们还能一辈子不说话?”
白仞不认为自己有必须与唐三说话的理由。他告诉老杰克,村里还有其他人可以送,老人却摇头说大家都有事。白仞又说自己也有事情,老杰克扫了一眼他正在整理的几颗豆子,毫不留情地让他回来再弄。
最后,白仞还是提起了篮子。
从老杰克家到铁匠铺并不远。圣魂村的道路窄而平坦,两旁是低矮房屋和刚刚翻过的土地。白仞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篮子沉,而是越靠近唐家,心底那种被封存已久的熟悉感便越明显。脚下的影子也比平日更加浓重,边缘偶尔随着他的步伐向前拖出一丝细长黑线,又在他停下时迅速恢复原状。那变化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人,却像是在借着他已经明确的目的,一点点记住这条通往唐家的路。
铁匠铺的门没有关严。白仞站在门外,先听见了木勺轻轻碰到锅壁的声音。透过半开的门,他看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近的男孩踩在矮凳上,正在低头搅动锅里的粥。唐三穿着洗得已经发白的衣服,黑发束在脑后,侧脸还保留着幼童的稚嫩,动作却异常熟练。他身边没有大人,桌上却已经摆好两个碗,显然连醉酒未醒的唐昊也被算在其中。
白仞安静看了片刻。他本以为自己会先想起嘉陵关,想起神位碎裂,或者想起那个人成神后的模样。可真正看见唐三时,过去那些激烈的画面反而全部退远了。眼前只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孩子,站在不适合他高度的灶台前,为自己和父亲准备一顿再普通不过的饭。
这种反差使白仞一时没有出声。唐三却很快察觉到门外有人。他将木勺放稳,回头看向白仞,目光先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衣袖与脚下,最后才落在竹篮上。那种观察不像普通孩子见到陌生玩伴时的好奇,更像是在迅速判断门外的人是否带有敌意。白仞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两人隔着半开的门安静对视了一会儿,唐三才率先开口问道:“你是杰克爷爷家的白仞?”白仞点了点头,将篮子递过去,说明是老杰克让自己送来的。
唐三从矮凳上下来,接过篮子后扫了一眼。里面除了新磨的米,还有蔬菜和两个鸡蛋,比老杰克前几日送来的还要多。他轻轻皱起眉,却不是因为被人接济而不快,只是知道老杰克家里同样算不上宽裕。
“杰克爷爷前些日子才送过粮食,怎么又拿来这么多?”
“他说你们家的米快吃完了。”白仞回答。
唐三看了看篮中的东西,没有再推回去,只说道:“那你回去替我谢谢他,也告诉他,下次不用再送了。”
“没用。”白仞说。
唐三抬起头看向他。白仞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十分明显的事:“你让他别送,他也不会听。让我说也是一样。”
唐三握着木勺想了想。他知道白仞说得没错。老杰克若是会听这些话,前几次也不会每隔一段时间便送些粮食过来。只是眼前这个孩子不过四岁,说话时却没有半点同龄人的犹豫和讨好,反而将老人和唐三的性格都看得十分清楚。
片刻后,唐三才点了点头:“那我下次见到他,自己说。”
白仞没有提醒他,即便亲自去说,老杰克大概也不会答应。他将东西送到,原本便没有继续留下的打算,转身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唐三的声音:“篮子还没有腾出来,你要现在带回去吗?”
白仞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向他。唐三已经将篮子提到桌边,准备把里面的米和蔬菜分别收好。铁匠铺里能盛东西的器具本就不多,若要立刻将竹篮空出来,还得先把几只旧陶罐重新整理一遍。白仞看得出唐三并不是真的需要多长时间,只是没有直接让他站在门外等。
“我可以晚些再来拿。”白仞说道。
“杰克爷爷让你送来的东西,你空着手回去,他大概还会问。”唐三说完,又看了白仞一眼,“粥也快好了,你可以等一会儿。”
他的语气很平常,既不像刻意挽留,也没有把这顿并不丰盛的早饭说成什么需要客气的招待。白仞却没有立刻答应。他与唐三真正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过几句,按照原本的打算,东西送到以后就应该尽快离开,更不该在死亡残影已经出现异常的情况下继续靠近。
可唐三也没有催促,只踩回矮凳上,将锅中的粥缓慢搅动。那只木勺在他手里十分稳当,锅底偶尔传来轻微的刮擦声,看得出这种事他已经做过许多次。白仞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到桌上那两个已经摆好的碗上。其中一只属于唐三,另一只留给尚未起身的唐昊,可锅里的粥稀得几乎一眼就能看见底,并不像足够三个人分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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